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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病历巡诊啊。机会难得,你就在旁边参观参观呗。应该能学到不少知识哦。那我先走啦。”
说完,藏野挥了挥手,离开了处置室。
“那个阿雅老师真的只看病历进行巡诊吗?”
目送藏野的背影离去,我问向身旁的冲田。
“嗯,你不知道吗?小阿雅会在规定的时间浏览内科患者的病历,对诊断和治疗给出意见。因为经常会毫不留情地否定主治医的诊断,也有一些医生对此敬而远之,但小阿雅的意见几乎总是正确的。”
“是吗?”我还以为她只是躲在那个“家”里面悠哉游哉无所事事。
“我是觉得,如果大家在诊断上有什么问题,应该更多找小阿雅商量商量。很少有诊断医生能比她更厉害了。不过确实,她那种性格,再加上长得像小孩子,人们很难冲她低头啊。”
冲田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讽刺般的笑容。
“您很了解阿雅老师吗?”
“是啊,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我就在这儿看着她长大的呢。”
“小学生的时候?您是她的亲戚吗?还是……”
“不不不,不是那么回事。阿雅她从小就被他父亲,就是前任院长每天带到医院来。她把医院里的藏书翻了个遍,才小学生就已经能看英文的专业书籍了。上初中的时候,她已经在所有医学领域知道得比专科医生还要多,遇到有难诊的患者,拿着病历去问她,她会给出相当准确的回答。你说好不好笑,专科医生有问题,居然会去咨询一个初中生。”
“不过我之前听说,阿雅老师连最简单的采血都做不到。”
冲其它科室的部长抱怨自己的上司——我知道这是很不应该的事情,但实在没能忍住自己的嘴。
“确实,小阿雅她手上的操作笨得出奇。不过我是觉得,有这样的医生未尝不是好事。你看美国,有专科医生也有全科医生,专科医生对其它领域一窍不通,对自己的领域真是了如指掌;全科医生虽然知识广博,但每个领域都不精。这么看的话,小阿雅可以说是诊断领域里的专科医呢。”
我敷衍地点头。确实,我也认为专科医生的存在可以理解,而阿雅在诊断的领域内恐怕是首屈一指的。可我却总是无法率直地称赞自己的上司。
“我也认为阿雅老师的知识量很惊人,不过她对患者的态度实在是有点不懂察言观色,或者说,作为一名医生……”
“不懂察言观色也难怪,毕竟她……”
说到这儿,冲田突然停住了话,然后转过头看向我。
“哦哦,这样啊,大夫你还没注意到是吧。”
“没注意到?”我没注意到什么?
“不,这不是该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事情。要么听小阿雅本人说,要么就靠大夫你自己悟出来吧。毕竟你是综合诊断部的医生啊。”
“呃,那到底是什么?”
“跟着小阿雅学,你也会长进不少的。”
冲田露出贼笑,似是要搪塞我脸上露出的疑问。
“不过阿优大夫啊,你刚才的胸腔插管动作真快,干得漂亮。”
他立刻改变了话题,打断了我进一步的问题。
“哦,我上大学的时候,被派到急救部实习了一年。”
虽然对刚才的话题仍未释怀,我还是暧昧地回答。
“看你拿手术刀和止血钳的样子就知道,你是外科出身的。”
“说插管的话还是医生您快了一步啊。”
“那当然,你以为我当了多少年的急救医啊。可不会输给你们年轻人哟。”
冲田发出豪爽的笑声。总觉得他十分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不过你的技术那么好,为什么不接着当外科医?多可惜啊。”
听到他若无其事地抛出的问题,我的脑海中闪现“那一幕”。瞬间,我感觉四周的光与声一下子消失,自己似乎被丢到空无一切的世界里,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来回摆动。
一晃,一晃……
突然很想吐。我立刻伸手捂住嘴。
“喂,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对不起,突然有点不太舒服。”
“哦,嗯。那个抱歉啊。呃对了,之前给你发的论文看了吗?”
似乎是看到我的样子察觉到有某种不同寻常的秘密,冲田慌忙再次改变话题。
“论文?”
“怎么,忘啦?你一开始来我这儿的时候不是问你了吗,要不要一块写论文。现在还在收集数据的阶段,不过结果很有意思。之前刚给你用邮件发过去了。”
“对不起,这几天事情有点多,没来得及看。”
不等我完全熟悉新的环境,就发生了前原跳楼自杀的事情。再加上我原本便不怎么用电子邮件,结果这几天压根就没检查邮箱。
“哦,上个礼拜的事情是吧。刚上班就摊上这么个事儿,你也是不容易。好像是个吸毒的吧?”
“是的,长期服用兴奋剂,精神症状很严重,一直在说胡话。不过真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回想起男子毫不犹豫地从窗户跳下的那一幕,我紧咬嘴唇。
“谁能想到他会一下子跳下去啊。没必要总想那事儿。反正你能做的都做了。”冲田安慰般说道。
我真的为了救助前原,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吗?我是不是把他当作磕了药变疯的男子而有所轻视呢?
我的思绪重新飘回那一天,回想起前原跳楼之后发生的事情。
从十楼的窗户跳下来的前原落到了医院周围路边的树上,因树枝的缓冲没有当场死亡,然而他的身体已是骨盆等多处骨折,加上重度肺挫伤、肝损伤和脾脏、肠管等的破裂。虽然立刻被送到急救室进行抢救,但在场所有医生都知道,他已经没救了。
因是事件,管辖该区域的田无派出所也派出了警员到现场,最终判断为产生幻觉和妄想的兴奋剂成瘾患者自杀。虽只进行了形式上的问讯和笔录,却故意揶揄“来看病的人居然自杀了”,之后便立刻回去了。
经紧急抢救,前原最终未能恢复意识,受伤约三十小时后便确认死亡。宣布死亡时间时,我和阿雅也都在场。
然而在那之后,却又发生了一场骚乱。阿雅提出要“对前原进行尸检”,而前原的主治医、急救部的副部长山田医生则表示反对。
尸检是在获得死者家属同意后,对死者的遗体进行解剖,确认对病情的诊断是否正确,治疗方案有没有效果,以此作为今后治疗其他患者的参考。然而山田主张,前原是跳楼自杀的,对这样的死者进行尸检毫无意义。他的说法不无道理。
但,不论山田如何反对,阿雅始终坚持进行尸检,双方画着平行线,各唱各的调。这也难怪,因为阿雅进行尸检的目的,是要“确认前原的脑内有没有被植入异物”,这显然是有违常理的。
或许,本来应该是由我这个部下阻止阿雅的胡闹,但我没能做到。如果阿雅仅仅是为了满足自身的好奇心而要进行尸检,我一定会当场反对的。然而,尸检也是前原本人生前的愿望。不仅如此,他为了让阿雅进行尸检,不惜从十楼纵身跃下,自殒其命。那么,就算他真的是在妄想,我们也应尽力实现他最后的愿望——让我纠结的正是这一点。
在漫长的争执下,最终由急救部部长冲田医生介入,提出“若家属同意便进行尸检”,双方终于达成一致。
前原有一妻,为了进行尸检,我们需获得她的许可。我以为她会拒绝,然而当我拐弯抹角地提出这一意见的时候,她竟泪流满面地紧握我的手说“拜托您了!”。
据前原的妻子讲述,前原因违反兴奋剂管制法三次入狱,去年冬天刑满释放。出狱后,前原决定洗心革面,在一家工厂就职,兢兢业业地工作。妻子虽数次感到失望,但还是怀着这次可以重回正轨的微薄希望,再次与他生活在一起。然而幸福的时光在两个月前戛然而止,有一天前原彻夜未归家,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一开始,妻子以为他又沾染了兴奋剂。然而前原的言行举止和之前成瘾时的样子显然不同,他开始闭门不出,魂不守舍,嘴里一直嘟囔着“我被外星人绑架了,脑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如果有一点点的可能,搞清楚丈夫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话,请务必进行解剖。那也是他的遗愿。”
看着双眼血红、殷切地看向我的前原之妻,我也只能颔首。
于是,我便与阿雅一起,在深夜观摩前原遗体的尸检。顺带一提,把遗体从太平间用担架床搬到解剖室的也是我。医院的地下有我院引以为豪的最尖端医疗器械,工作日的白天有众多患者和医护人员来往,但在夜间和公休日,地下区域的入口便被锁住,无法进入。我向阿雅借了配发给各科部长的万能钥匙,进入了地下区域。不过,在空无一人的地下独自搬运遗体,总觉得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