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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的存在是一种救赎,他说。
一如以往,那个人就像一眼看穿故事走向似地支配着对话。
“那就是我的志愿。我要为了迎来悲剧的人们述说故事,而你拥有办得到这件事的力量。”
那个时候,阿波还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年。喜欢找出破铜烂铁的价值,还老是听摇滚乐,觉得自己因此了解世界的真相,讨厌甜食,不过杏仁巧克力例外。并且渴望有人发掘自己的价值。
“可以的话,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他说。
但那个人死了。
他卷进关于某个幽灵的案件或意外,轻率死了。
阿波不打算感情用事,但正如阿雨所说,自己也有“受困于过去”的理由在。这理所当然,因为人的一生是由过往记忆一点一滴堆砌起来。阿波并非憎恨幽灵。有善良幽灵的话,自然也有邪恶幽灵。善良幽灵自然该得到救赎,而邪恶幽灵也应该尽可能获得拯救。
但不懂得从过去学习的家伙,不是笨蛋吗?
就算看得见幽灵,也不代表分辨得出善恶。阿波不得不保持警戒,尤其是说谎的幽灵。
他打开插在咖啡店伞桶中的深蓝色雨伞。他以前用黑伞,但被客人误拿后就改用有颜色的伞。豆大雨点哗啦哗啦地地敲打伞面。阿波不喜欢下雨,这让他觉得有一股来自头顶的压迫感。
阿波与一对爬上坡道的母子擦身而过,母亲撑红伞,男孩撑黄伞。小学放学了,阿波想,然后猛然想起今日是星期天。阿波的蓝伞轻轻碰到红伞,两人低头致意。
阿波往坡道下走几步,接着停下来。
“小星同学。”
他没头没脑地出声后,来自背后的回音响起。
“你注意到我了?”
阿波转过身。“试试看而已,我一直想见你。”
幽灵少女伫立在大雨中。
阿波有预感小星在监视阿雅。而她如果听到咖啡店的对话,比起阿雅,她应该会更警戒阿波。
“你能告诉我你的愿望吗?”
“不可能,我不相信你,就像你不相信我。”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坦白。”
小星皱起眉头,表情和阿雅十分类似。
“什么意思?”
“当幽灵应该有种种不便,随便说几个谎来利用我应该比较方便。”
“我可没打算利用不认识的人。”
阿波摇摇头。“你的台词和故事有矛盾。”
脱口而出的话令阿波在心里笑起来——故事吗。阿波一向配合阿雨使用这一类措辞,但回过神时似乎已经变成自己的习惯。
“你利用过我了,你到底打算藉由那个男孩的事件做什么?”
商店街的委托人会找上阿波,这是阿雅的安排,而既然小星对阿雅下这项指示,那么她的遗愿必然和幽灵男孩有关。
“那我修正我的发言。”
小星直直望进阿波的眼里。
“你的工作已经结束,可以从我的故事退场了。”
阿波摇头。“事情没这么简单。”
“为什么?”
“你不认识阿雨。”
小星对阿雨性格中的作家观毫无理解。
他的小说有两个缺点,某位书评家会经发表这样的评论。
其中一个是和希望——海边的那位幽灵相遇所造成的深刻伤口,但那不是他的本质,是后天的瑕疵。另一个则更接近阿雨性格的本质,阿波不认为那是阿雨的缺点,反而认为那是阿雨的才能之一。
“那家伙对某种结局十分固执,而且执着非常强烈,毫不动摇。”
“你是指什么意思?”
“你马上就会懂了。”
阿波伸出空着的左手,雨滴落在掌中。
“你想实现你的遗愿,我想让你早早成佛。要让幽灵成佛,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实现幽灵的遗愿。”
阿波一再重复同一句话,自从初次在图书室相遇。
此时,他再度吐出同一句话。
“我们的目的既然一致,何不合作呢,小星同学?”
他暂时不打篡让眼前的幽灵离开视线范围。
自己像被遗弃了。
侦探先生离开咖啡店后。阿雅看回前方,阿雨先生正将笔电收进计算机包。
“阿雨先生。”
阿雅出声后,他看向阿雅。
“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不知如何是好,什么都搞不清楚。”
现在该做什么、该思考什么都不知道,实在伤透脑筋。
阿雨先生点头。
“不知道的事就坦率说自己不知道,这是件美德。”
就算被称赞,阿雅仍不知所措。她决定先请求阿雨先生指点。
“请给我一点提示。”
他歪歪头。“说起来,你究竟不知道什么事?”
“我不知道小星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非常明确的问题。既然已经知道问题,接下来就是思考。”
阿雨竖起细长的食指。
“不论情节、设定、小说,或日常生活,最重要是察觉问题。只要具备这份能力,接下来慢慢前进就好。如果发现问题所在,自然找得出答案。”
他说得很容易,但阿雅陷入绝望。
“就算知道问题,我还是不知道如何找出答案。”
“思考吧,延伸自己的想象力.设想无数的设定和故事,从中选出正确的选项。”
就算阿雨先生鼓励自己思考,阿雅也不知道怎么做。难道自己至今为止都像傻瓜一样浑浑噩噩度日吗?大概是吧,阿雅气馁地想。在毫无头绪的状况下,阿雅试着自己动脑思考。她伸出手扶着额头并闭上双眼。
注视着眼皮内侧微明的黑暗时,阿雨先生的声音响起。
“由我来描写场景吧。”
阿雅抬起眼皮,她刚刚太用力闭起眼睛,视野有些朦胧。
“场景吗?”
“你需要想起关于小星同学的每一件事,并且透过她的每句话、每个行为来理解结局。”
结局,这是令阿雅反感的词汇。
“我希望小星留下来。”
“那你只要将这个结局当成目标就好了。但阿雅同学,一旦你找到这个目标,你就必须和小星同学对立。”
“对立?”
“小星同学现在被她的遗愿束缚着,而当她的遗愿实现时,她就会消失。你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就必须不停妨碍她达成目的。”
阿雅摇头,“我不想这样。”
阿雨耸耸肩。“你不情愿还是得抉择,这是你目前必须做的。”
真的只能这样吗?阿雅在内心自问。
难道没有小星也能够认同,让两人可以永远在一起的解答吗?
自己正在思考非常过分的事情,正在思考如何违逆小星的意愿。
如果这是出现在公民课上的故事,如果自己可以事不关己地净说些漂亮就好了。
幽灵终究应该成佛。
毫不犹豫地解决幽灵的执念,走向让死者回归自然的结局——老师应该会称赞这样想的学生。
但我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幽灵有什么不好?毕竟她的的确确就在身边,甚至还能交谈说话,就这样和幽灵在这个世界一起幸福过活,又有什么不好?
阿雅找到她的回答。
“我要想办法让她放弃愿望。”
尽管阿雅还不知道她的愿望,但让小星打从心底放弃遗愿,两人就可以永远开心地在一起了。
阿雨先生摸着尖细的下巴,然后用力点头。
“你的想法非常具美感,就登场人物来说无可挑剔。”
自己似乎被夸奖了,尽管只是像小孩一样说些任性话。阿雅歪着头想。
“但阿雅同学,幽灵受到遗愿束缚才会存在,如果放弃遗愿,他们也会消失无踪。”
再一次地,阿雅闭上眼睛。
她已经隐隐约约预感到,这个故事一定没什么快乐结局。
我去拿个东西——阿雨丢下这句话就从阿雅面前起身离开,脚步声一路上了楼梯,随后剩下雨声和低微的古典乐风音乐。桌上的杯子空了,杯底剩薄薄一层大吉岭红茶,橘色调的红褐茶液泛着淡淡光辉,呈现出温暖的色泽。
阿雅不由得一直盯着空杯。
“请问需要续杯吗?”
阿雅耳边传来询问。抬头一看,熟悉的服务生站在身旁。阿波等人似乎叫她阿作,但阿雅不太清楚为什么她被这样称呼,毕竟不管怎么看,她都是日本人。
“不用了,没关系。”阿雅轻轻地挥手婉谢。
“不用客气哦,反正费用算到店长头上。是说我们店的蛋糕也蛮好吃的。”
“但我现在没心情吃甜点。”
“这样吗?”
她拉开椅子,坐在阿雅对面。
“大家出乎意料地常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疲累时更是如此。就算是不感兴趣而吃进嘴里的糖份,说不定可以渗透到全身,让你打起精神哦。”
因为有点在意,阿雅忍不住问,“工作不要紧吗?”
“其实这也算工作,好好接待客人就是我的工作。”
然后她突然笑出来,那是宛如点亮众光灯般开朗的笑容。
“刚刚只是场面话,其实下雨天的客人比较少,我闲闲没事,高木先生又不肯陪我闲聊。”
“高木先生?”
“厨房还有一个人,他比较沉默寡言。”
这么一说,这间咖啡店也提供熟食菜单。尽管店不大,依然需要厨房内场员工。
“蛋糕全都是高木先生做的。那个人挤鲜奶油的时候,嘴角总浮现满意的微笑,他大概喜欢做蛋糕。这和店长很像,不过成品天差地远。”
“阿波先生喜欢做蛋糕吗?”
两个月前拜访徒然咖啡馆时,他正围着围裙,一手拿着打蛋器。回想起来令人怀念。
“他就是一头热的外行人。我们可惨了,因为阿雨先生完全不碰店长的作品,每次都是我和高木先生善后。”
那位侦探先生不太适合做蛋糕,但阿雅更难想象他蛋糕做得很失败,毕竟阿雅以为他做任何事都得心应手。
“那两个人感情不好吗?”
“你说店长和阿雨先生吗?”
“是的。”
“很难说,虽然两人时常争论不休。”
阿作小姐用食指指向自己现在的位子。
“这是店长的指定席。”
“嗯,好像是。”
她接下来用食指比向背后。
“后面是阿雨先生的指定席。”
“嗯。”
“他们两人常背对背而坐,整天完全不交谈,但一定坐在彼此隔壁的位子。”阿作耸耸肩。“唔,两人大概是这样的关系。”
阿雅好像有点明白。那两个人虽然不像朋友,但待在一起时气氛又自然无比。阿作小姐脸上换成别种含意的笑容,那是想到恶作剧点子的坏心眼笑容。
“你一开始压根不想和我闲聊,对吧?”
“咦?”
“一脸沮丧的人大抵如此,但聊聊天后,心情多少轻松一点吧?”她托着脸颊注视阿雅。“人疲惫时就会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事后想起来,当时不想做或不想要的东西,其实也有不可或缺的时候,很令人意外吧。”
说不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阿作小姐摊开菜单。
“接下来轮到蛋糕登场,糖份不论对脑袋还是心情都很好哦。”
阿雅不禁笑了。
“直销蛋糕也是工作之一吗?”
“当然,向客人销售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正是我的工作。”
“了不起的工作。”
“是啊,让客人开心,连带还有薪水入帐。”她偏偏头。“吃蛋糕吗?还是要再享受一下和美丽服务生的女生聊天时间?”
刚刚算是女生聊天时间吗?阿雅默默吐槽。
算了,怎么定义聊天根本无所谓。
“选蛋糕或聊天都没差吗?”
“是啊,我的时薪都不会变。”
“那我下次再来吃蛋糕好了。”
毕竟阿雨先生可能随时会下楼。
“但可以请你给我一点意见吗?”
“当然没问题。”
阿雅深深吸进一口气。试着思考小星的事情,阿雨先生这么提议过。但有一句话连想都不用想,始终盘据在阿雅胸中。
“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告诉我:你那时不应该相信我。”
正确的说法其实是:
吶,阿雅,你果然不应该被我蒙在鼓里。
这位朋友告诉阿雅两次:一次在信中,一次是昨晚看着阿雅当面说。
阿作微笑,“好硬派的台词。”
“她的个性挺硬派的。”
但就算这样——
“我们明明是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