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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椅子上站起的阿波俯看着阿雨。他昨天针对过世的少年调查一番。调查对象当然是那个幽灵——内田勇次,然而调查势必会遇上另一位少年的死。
小星的双胞胎哥哥。他在小学时因先天疾病过世,阿波原本猜测死因是手术失败,但错了。
小星不是在整洁的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秋天的深夜里,他在凄凉的路旁离开人世。为手术移往大型医院的前天晚上,他偷偷溜出医院,不幸在路上病情发作。当他被人发现时,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阿波得知唯斗死亡的详情时,反射性想到“复仇”这个字眼。虽然不知道复仇的对象,也不知道怎么复仇,但关于兄长的死亡,小星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知道他非得溜出医院背后的原因?
小星应当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想必是赌上年幼的性命溜出医院。换句话说,他有让他非得赌上性命的隐情。为小星之死复仇,难道不是那名少女的遗愿?
小星先前待在图书室。将她与那间图书室连起来的拼图,除了小星以外别无他想,阿波认为这样的推论并不会太过跳跃。这当然可能只是误会,但仍有必要保持警觉。如果小星是怀有恶意的幽灵,绝不可以放置不管。
阿波走到阿雨身旁。
对方注视着荧幕,一手托着尖削的下巴,推敲文句似地望著文章。
阿波出声。“情节现在构筑到哪了?”
“难以回答。现在没有任何该由我说的台词,只需要少女的独自。”
阿雨的视线栘向阿雅,阿波跟着望向她。
她不知如何是好,一声不吭地回看两人。
“阿雨,现实中的人类不会照你的构想行动,事情不会像故事那样发展。人会漏听别人的话,也会忽略琐碎的伏笔,事情也不会翻开下一页就能全部获得解决。就算稍微不符合故事的美感,还是需要有人说点什么,才能进行到下一幕。”
阿雨看向阿波。
他透过眼镜凝视着阿波的眼神一片淡漠,难以感受到人类的情感。
“如果是我创作故事,说不定可能如你所说地调整情节,也许能由高谈阔论的叙事者不停推进故事,但眼下的作者不是我。”
小星才是作者吗——阿波默默在心中补完言外之意。
“把一切都交给那位幽灵吗?”
“谁知道。”他一派轻松地耸耸肩。“解读出她勾勒的故事结局前,我打算当旁观者。我不想对不知结局的故事指手画脚,这行为太庸俗。”
阿波在阿雨对面的座位坐下。
作家和编辑永远只会在意见对立时相对而坐。
“我说阿雨,她能够信任吗?”
小星——那位幽灵。
幽灵不一定都是邪恶的,也有善良的幽灵。就这点来说,幽灵和活着的人类毫无差别。
不过幽灵和人类的相异之处主要有两点。
首先,他们不受社会束缚。制裁他们的法律、社会大众的看法、对未来的不安与盘算都不存在。但就算幽灵和人类一样,一般人也很难相信他们在不受社会规范的情况下,自身的所作所为比生前和善;第二个相异点是他们都受缚于自己的遗愿。幽灵非常执着于完成遗愿,为了实现遗愿,可以不择手段。如果是极为憎恨的对象,恐怕会毫不犹豫地以具体的恶意行为相向。
阿波紧紧盯着阿雨的眼睛。
“小星的遗愿绝对不会引发误入歧途的行为,你能作出保证吗?”
阿雨的眼睛在镜片后瞇起。
“绝对这个词汇真蛮横。”
“但这个保证非常重要,说书人。你在图书室说的故事出错了,我不打算放着遗愿不明的幽灵不管。”
“如果眼前的故事真意尚不清楚,我就想好好解读。现在还不是判断结局的时候。”
这样的相处模式很常见。关于如何处理幽灵,只要两人意见分歧,同样的困境就会浮出水面。不,这或许不算问题,仅是双方持有对立的价值观。
“如果生者和死者并存,我一定以生者为先。”
“我虽然不想对人类和幽灵差别待遇,但是大多时候幽灵的存在真的很美好。他们只为单一目的行动,达成遗愿就会消失无踪,我不由得充满敬意。”
阿波摇摇头。“幽灵的存在就像头尾完整的出色小说。”
“是的,他们具有纯粹的故事性。”
“但现实永远比小说重要。不管小说家怎么挣扎,这不会变。”
“我呢——”阿雨续笑了。那是缺少人类情感的表情,只能以仅隆一行“他笑了”描述,宛如虚构故事般的笑脸。
“我不想特别区分现实与故事。”
这一定是阿雨最极端的特质。他不会在现实与虚构间划出界线,甚至可说是病态。在他的认知中,现实和故事无缝地衔接在一起。
阿波不打算否定阿雨性格的这一点,他认为阿雨对故事几近异常的执着,而这毫无疑问是他才能的一部分。作为编辑,阿波无法对此否定;另一方面,阿波也了解这份特质对阿雨的危险性。他拥有这样的个性,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寻求故事的美感。
只有一句话,可以为绝无答案的对立划上句点。
阿波从座位站起。
“我们就各行其是吧。”
最后只能依照自己的意思行动。
阿雨关上笔记型计算机。
“当然,这样效率最好。”
阿波转身背向阿雨,他前进数步后,在阿雅身边停下。
“关于小星同学,你想怎么办?”
她瞪着阿波。“我不希望小星消失。”
“这样。”阿波抓起桌上的收据,准备离开咖啡店。
阿雨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要太受困于过去,幽灵也有千百种的。”
阿波没转身,他随意地挥挥手。
“要说受困于过去的话,应该是彼此彼此吧。”
阿波走出咖啡馆。
当时,阿波还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年。他在心中某处总把大人当笨蛋,喜欢找出破铜烂铁的价值,还老是听摇滚乐,觉得自己因此了解世界的真相,然后径自隐瞒自己看得见幽灵的事情。
只对一个人例外。
“死者应该要获得救赎吧?”那个人说。“每个人终有一死,结局还是快乐一点比较好,好莱坞就证明这点。”
直截了当地说,他是缺乏魅力的中年男人。脸上有显眼的皱纹,戴着厚重的眼镜,总穿着褪色的polo衫,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却莫名带有独特的魅力。
“如果结局是快乐的,人就不会变成幽灵了。”阿波回答。
幽灵都抱有深沉的愿望。人会成为幽灵,多半是以某种形式的悲剧结束人生。
老人笑了。“这样一讲,幽灵的存在就是一种救赎。”
“为什么?”
“你知道快乐结局和悲剧结局的差别吗?”
“就像邮筒和飞机一样一目了然吧。”
“但也十分耐人寻味,不过现在要谈快乐和悲剧结局,譬喻太过跳跃的话,容易让人看不清本质啊。”
阿波举出邮筒和飞机并非是想当作什么譬喻,只是把浮现在脑海子里、看起来没什么关系的两件事物说出来而已。阿波用指尖拨弄杏仁巧克力的包装纸,那个人的房间总放着杏仁巧克力。
“快乐结局和悲剧结局的差别究竟是什么?”
“差别在作者在哪里停止故事。”
“作者?”
“没错,每个故事都有一个说书人。”
他从桌上拿起一包杏仁巧克力,拆开包装后塞入嘴里,阿波也照着作。阿波不太喜欢甜食——因为这小孩子气又蠢兮兮的——但杏仁巧克力另当别论,杏仁巧克力出现在他喜欢的摇滚歌曲歌词中。
男人继续说:
“作者停止说故事时,停止处就是故事结局。如果故事结束在主角得到拯救,那就是快乐结局。”
阿波轻轻地偏头。当他将某人当成笨蛋时,就会这么做。
“然后公主和王子在一起,可喜可贺。”
“正是,不过如果故事继续写,说不定会变成悲剧,没人保证公主和王子过得幸福美满。”
“因为吊桥效应在一起的两人早早破局,这也有可能。”
阿波试着使用一知半解的词汇。
“当然也可能相反。”那人用中指推推眼镜。“已经迎来悲剧的故事,只要继续写,说不定有机会变成快乐结局哦。”
阿波又偏偏头。他正是愤世嫉俗的年纪,觉得悲剧比快乐结局来得高筒,摇滚巨星不应该活过八十岁。
“但也有无可奈何的悲剧。”
“例如说?”
“例如主角过世之类的。”
说完后,阿波注意到自己完全中了男人的话术。那个人得意地瞇起眼。
“但幽灵存在的话,主角死了故事也会继续。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走向快乐结局。”
幽灵的存在是一种救赎,他说。
一如以往,那个人就像一眼看穿故事走向似地支配着对话。
“那就是我的志愿。我要为了迎来悲剧的人们述说故事,而你拥有办得到这件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