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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现在是小孩子回家时间了,差不多可以告诉我名字吧?”
男孩开心地笑着回答一句“你好”。他一副开心的模样,从不说任何有意义的话。阿波上下煽动因汗而黏在肌肤上的领口,望向男孩纯真的眼眸。
“嗯,你好。这是第几次打招呼了?”
“欢迎光临。辛苦了。”
“辛苦倒还好,恰到好处的疲劳还蛮舒服。但没有半点进展就是问题。”
“谢谢招待。”
“还早呢,那是吃完饭时的谢辞。”
“晚安?”
“你想睡了吗?”
“我出门了。”
“我想听到我回家了啊。”
阿波推开街角一家寻常咖啡店的店门。他让阿雅在这里等候,因为不太想带她打听过世的小学生。阿波不想在无意中揭露幽灵拚死守护的秘密。
她玩着手机,但注意到阿波的脚步声,就抬起头。
“事情如何?”
“大失所望。”
阿波取过桌上的账单走向收银台,阿雅跟在身后。
“我来付吧。”
“别在意,我算在委托费里。”
“但是。”
“听好啦,小姑娘,有时候坦率接受请客才是礼仪。”
付清一杯冰茶的费用后,阿波走出店门。
“谢谢招待。”阿雅眉间堆起皱纹。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没人知道呢?”
阿波的询问对象是小学校长和过去十年间的家长会会长。
只有两人对过世的小学生有反应——校长和八年前担任家长会会长的女性。两人提及同一个小学生过世的事:小星,但关于他的故事在五月就由阿雨完结了,他和在阿波身旁迈着步子的男孩无关。如果这个男孩是小星,阿雅看到肖像素描的当下不可能没注意到。
“在校生过世却连校长也不知道,这实在有点奇怪。”
“深感同意。”
阿波拿到校徽和肖像素描时,完全没想到调查进度会陷入泥淖。
“先和阿雨讨论一下会比较好。”
阿雅歪歪头。“阿雨先生果然也是侦探吗?”
“不是,那家伙是小说家。”
“我知道他是小说家。”
“不,你不知道全部,”
小说家仅是平凡的人类。所有小说家,在成为小说家前都是平凡的人。
但那家伙有些不同。
“阿雨是比谁都来得纯粹的小说家。”他是打磨到极致的小说家概念。至少他在阿波认知中是唯一达到这种境界的作家。
他过去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某位书评家说过朽木续的小说有两个缺点。阿波对其中一个难表赞同,另一个缺点则是以前的阿雨所没有的问题。出版工作者都确信不久的将来,阿雨续会写出名作。就算是完全无视潮流与娱乐性的作品,也毫无疑问可成为畅销书。他的文章拥有让人如此坚信的魔性魅力。
但阿雨与希望重逢了。
看不见身影也听不见声音,他也得知她的存在。他于是从纯粹的小说家,变成只有一步之隔的凡人。纯粹的才华蒙上几不可见的阴影,留下阿波无法否认的重大缺点。
“所有编辑都有同样的梦想,让自己喜爱的小说受到世界认可。”
阿雨是唯一可以完成阿波梦想的作家。
那家伙现在根本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应该坐在计算机前继续敲打键盘,但现在漫无头绪地为幽灵奔走,简直糟蹋他的才能。
阿波伸出右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我胡言乱语了。总之,那家伙须成为作家而不是侦探,他只是擅长串连起毫无脉络的情况。”但发牢骚也没用。硬将阿雨绑在椅子上,他连一行像样的文章也不会写。
“我现在觉得阿雨先生好像很了不起。”
阿雅这么说,阿波马上笑了。
“不过就人来说是挺差劲的家伙,自恋、任性,不听别人的意见。”
阿雨现在在图书馆调查过去发生的小学生死亡事件。阿波正打算联络他而从口袋掏出手机。就在这时,男孩突然跑起来。不,用跑来形容不太准确,正确来说是滑行似地飞过地面上方。
阿波被迫握着手机紧迫在后,阿雅也跟在身后。
“发生什么事吗?”
“我哪知道,问幽灵吧。”
幽灵进了一个小小的公园,三个男孩位于幽灵视线前方。虽然阿波无法分辨,不过三人都是活人。他不自觉停下脚步。其中一人与他对上视线,因为阿波正盯着男孩。
“有什么事吗,大叔?”
说话的是七、八岁左右的男孩,他的手上还抱着足球。阿波无法从他身上栘开视线。他第一次遇见这个男孩,但那张面孔已看过无数遍。
因为那张脸与阿波记事本中的素描一模一样,那是和飘在空中的男孩相同的脸孔。
两个拥有同样脸孔的男孩。
一个还活着,另一个已经去世。
“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雅问。她虽然看不见幽灵,但看过素描。
“不知道,这到底代表什么?”
阿波硬挤出笑脸。
“拜托了,麻烦你帮我问一下他的名字,可以的话连地址也要。”
“我吗?”
“男生就是对女孩子没辙。”
“他还是小学生耶。”
“那不是更好?正是憧憬大姊姊的时期。”
阿波往后退一步,阿雅叹一口气地走到男孩面前。
阿波心不在焉地望着阿雅,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阿雨总是在最适当的时机来电。
“查明什么了吗?”阿雨的声音掺杂着睡意。
“一无所知,但有个新发现。”
“哦,什么?”
“我们找到素描上的男孩了,一个还活得好端端的男孩。”
“那太好了。”
“太好了?”
“我之前就有预感,这次的故事应该不是小学生的死亡。”
阿雨昏昏欲睡的声音拖得漫长,想来目前发生的事都在他的意料中。
“那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如果幽灵没办法正常对话,意味着幽灵在懂得和人对话前就过世了,年纪应该比小学生小得多,这么想是很自然的。”
阿波用还空着的左手轻敲自己的额际,停了一拍后反驳。
“但幽灵不管怎么看都是小学生,他甚至还背小学书包。更何况幽灵应该以生前的模样出现。”
“为什么是生前的模样?”
“这不是你说的?幽灵会变成自己所知的模样。”
“正是如此啊。”阿雨笑了。
虽然听不到笑声,但阿波眼前浮现阿雨在电话另一端扬起嘴角的模样。
“如果他连对话也不知道,他自然不知道自己的样貌。正因为一无所知,才会模仿他人,这就是他的人物设定。”
阿波闭上眼睛,摇头后用力握紧手机。
“阿雨,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作家只是创造出符合设定的故事,一一串连起设定代表的意义,写出正确的故事。”
阿雨的语气逐渐变得兴奋,但与他平常相比,声量仅仅些微变大,抑扬顿挫也只比平常强。那是只有阿波才能察觉,也只有他才看得出的变化。
“据说小孩子是在出生后九个月左右理解自己与别人的差异,快一点也是六个月大时。如果在那之前过世的幽灵会怎么样呢?”
“当然就不会知道自我的存在。”
“更正确的说法是,无法明确区别自己和他人。所以那个幽灵才会变成别人的模样,他大概是变成受到相同照顾,和自己年龄一样的婴儿。
令人难以置信。
“幽灵就以幽灵的型态,像活着的小孩一样成长了?”
“是的,因此他才会连对话都一窍不通,我们寻找过世的小学生才会一无所获;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发现和素描长得一模一样,但活蹦乱跳的小男孩。”
阿雨的声音十分激昂。
“什么?”你有什么好开心的?阿波虽然想这样问,却克制住自己。
希望或紫色的指尖,阿雨大概认为这次的幽灵和这两个词有关。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让他情绪激动。
阿波将视线投向幽灵。幽灵在长相相同的男孩周围轻轻飘浮着。
“这就是这家伙的设定吗?”
“是的,非常有可能。”
幽灵挂着无邪的笑脸用难以听清楚的发音,唸出一连串惯用招呼语“你好”、“谢谢”。他的笑脸远比小学生年幼,宛如刚出生的稚子。
“因为学会对话前就死了,这家伙才不知道怎么对话吗?”
“这样想很合理的。”
“所以这家伙才这么亲近我吗?”
在过世后数年漫长时间中,没有任何人看见他,也没有任何人听见他的声音。他仅仅眺望交谈的人们,因为不知道其中意思,所以只能远远望着眼前的光景。他一直模仿人们交谈的样子,朝人们抛出一句句招呼语,但理所当然没收到任何回音。
终于,阿波应了一句“你好”。
男孩的话语初次构成对话。
“就因为这样的理由跟着我走吗?”
“就是这么回事,编辑大人。”
阿波彷彿又看见电话另一端的阿雨露出微笑,他摇摇头。“是啊,符合你喜好的设定。你应该能够马上联想到这个设定。”
“同时也是可能受你讨厌的设定。”
“一点也没错,出成书的话太平淡了。”
实在难以释怀。
连对话也不知道的男孩长久以来无法和他人沟通,也不会因此感到不满。
“说书人,你会给这个故事准备怎样的结局?”
阿雨短暂地陷入沉默。
“不实际写写看不知道,不过故事主题非常简单。”
“那是什么?”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幽灵,他的遗愿是什么呢?”
阿雨留下这句话,电话就挂了。
这家伙的遗愿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一清二楚。
成为幽灵的男孩所渴望的,只是被紧紧抱在怀里。
回过神时已经是落日时分。
阴暗的天空滴滴答答地落下雨点。水滴宛如绽放在挡风玻璃的花朵般滴散,又被雨刷
不厌其烦地一一洗刷。阿波开着汽车绕到图书馆接阿雨,阿雅坐在后座,而男孩不
变地坐在阿波的大腿上。
“查清楚了吗?”阿雨坐在副驾驶座询问。
阿波点头,他藉着出版社的名片获得一个情报。
“他叫内田勇次,他在出生四个月后身亡,而这是八年前的事。”
他们询问和素描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母亲。那位女性和内田勇次的母亲从年轻时就是
朋友,两家住得近,全家都有往来。因此,幽灵——勇次才会把自己和素描中的男孩搞混
并在这种情况下过世。
在此说明一下发生在内田勇次身上的意外。
“事情发生在八年前的八月,他坐在婴儿车上,而他的母亲推着婴儿车。他们打算通过连斑马线也没有的狭小十字路口时,卡车冲过来,他和他母亲同时死亡。”
阿雨一语不发地眺望窗外夜景。眼前的夜景毫无稀奇之处,仅有远处高楼的窗户在一片黑暗中亮起,显得特别醒目。
他细语。“这一定就是这次的故事吧。”
“没错,简单明了啊。”后座传来声音。
“到底怎么一回事?”
阿波透过后照镜确认阿雅的表情,但她的身影在昏暗的车内模糊不清。阿雨回答她的疑问。说书人比原本是编辑的侦探还饶舌地讲述起故事。
“一说到关于四个月大的婴儿愿望就非常自然地会联想到母亲。再考虑到他的灵异现象,应该能马上明白他希望被母亲紧拥在怀里。”
阿雨呼啊一声地打了大大的呵欠后继续说。
“但编辑指出一点: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愿望,为何这么多年都无法达成?我认为这是这次故事的疑点。”
那算是疑点吗?答案非常清楚,这是显而易见的伏笔。阿雨疲惫地述说。
“他的母亲同时殡命了,而这就全部说得通了。不论他多么希望母亲抱紧自己,母亲不存在的话就不可能实现。”
这家伙一定从一开始就察觉到这个设定,阿波想。所以他才在寻求其他设定,寻找通往结局的设定——通往读者期望的结局,他想寻找圆满幸福的结局。
“故事已经清楚了,但结局在五里雾中,因为男孩的愿望注定永远无法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