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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遭人重击头部,倒在地上。意识随即变得朦胧,连起身都办不到。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挪动手指想留下讯息,地毯上却无法让她写字。
唯一能做的是印上圆点。
在如此状况下,受害者仍想留下讯息。
对于受害者,对于旭川朝日来说,不得不光凭圆点来描述犯人时,又会用怎样的方式来形容呢?
“在我拼命思考,揣摩受害者的想法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灵感。”
我的推理即将进入佳境。
为了打起精神,我深吸一口气,从嘴里吐出以下这句话。
“以结论来说。”
“咦?刚才那些还不是结论吗?”
由良先生显得一脸讶异。哇,搞砸了,打起精神后却搞砸了。明明我在开头就用过以结论来说这种拐弯抹角的台词,现在居然又说一次。嗯,没想到演说挺困难的。这世上大名鼎鼎的名侦探们,究竟是何时偷偷磨练过自己的演说技巧?
我轻咳一声掩饰心中的害臊,改口说:
“这八个点代表“百”这个数字。”
“百?”
“由良先生,您会打麻将吗?”
“不会,我从未接触过。不过著名的麻将漫画,倒是曾看过几部。”
“既然如此,我相信您应该看过。以二乘四排列而成的八个点——在麻将里,代表一百分的点棒。”
····
····
我在记事本里画下与死前讯息一样的八个圆点。只要再画出一个长方形围住圆点,该图案便是麻将里的一百分点棒。
“点棒,啊,我确实看过这个东西。”
“在麻将里,分成一万、五千、一千与一百等四种点棒,借此计算分数。其实有时也会出现五百分的点棒。”
我开口解释的同时,也用笔在记事本画下点棒的图案。
“一万分点棒上的圆点是九个,五千分点棒上的点是五个,一千分点棒上的点是一个,一百分点棒上的点则是八个。”
“分数与圆点的数量关系好乱喔,这其中有规律吗?”
“这个嘛,我并不清楚。”
点棒为何会这样设计呢?
在很久很久以前,尚未出现点棒的时代里,麻将是使用名为筹码的棒子来计分,点棒上的圆点数量就是沿用自筹码。记得爷爷曾跟我解释过,但老实说记忆挺模糊的。
总而言之——麻将的一百分点棒,上面的圆点有八个。
这就是受害者在无法画线的画布上,历经多次失败所得出的方法。她无法在地毯写下“百”,无法在地毯写下数字“100”,更不可能在地毯写下拼音。但在麻将里,以麻将的点棒来说,仅凭八个点就能够表达“百”这个数字。
因此她仿照一百分点棒,在地毯印下八个点。以结果而言,是留下化为暗号的死前讯息。
对于熟悉麻将的人来说,很可能有办法解开这个暗号,反之,对于不懂麻将的人而言,就是绝对无法解开的暗号。
“根据我的调查,派对的参加者之中,名字里有百字的人只有一位。”
我取出复印的出席者名单,在符合的名字画上两个圆圈。
“百田老,本名百田凉,此人是名字里唯一有百字的参加者。”
我如此说道。
二十岁的新人作家百田老。
他说过自己不懂麻将。
若是不懂麻将,也就难以解读这个死前讯息。
尽管接下来的推理是自圆其说,但假设犯人是百田老,这个死前讯息就合乎阿雅女士说的第一种情况,为了避免讯息被犯人发现时遭到清除。
因为犯人是百田老,因为犯人不懂麻将,所以旭川朝日利用麻将点棒这个构想,留下死前讯息。即使讯息被发现,犯人也无法理解。上述的可能性并非全然没有。
“原来如此,麻将的点棒啊。嗯,我完全没看出来呢。您真厉害,阿桃小姐,不愧是昭和侦探事务所的侦探。”
“没、没这回事,您太抬举我了。我还只是实习侦探,再加上我刚好了解麻将,才碰巧得出答案。”
“那么,阿桃小姐,根据您的推理,犯人是名为百田老的作家吗?”
“这个嘛。”
在由良先生再次开口确认的瞬间,我有一种胸口被人揪住,难以喘息的感觉。我不清楚这是紧张还是不安,总之莫名感到十分沉重。
这就是做出决断时的重担。
根据自己的推理、根据自己的想法,可能左右一个人的人生。由上述这种沉重压力所衍生而来的质量。解开暗号的喜悦,转眼间就被这个重担给压碎了。
“我不清楚,只是个人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很高。即使死前讯息指的是百田先生,但未必就是指认她为凶手,再加上我的解读方法说不定错得一塌糊涂。”
我只能说出如此暧昧不明的回答。
我明白自己的说法十分卑鄙,完全是在避重就轻、逃避责任,不过一想到如果自己的推理出错,我就害怕到无法做出任何判断。
我对自己没有绝对的信心。
真要说来,甚至希望自己的推理出错了。
“我个人是希望,百田先生并不是犯人。”
我实在无法相信,认真面对作家这个职业,一直为此烦恼的百田先生,就是动手杀人的凶手。
“我明白了,阿桃小姐。对于您的推理,我会当成是一般市民提供的情报,心怀感激拿来参考。想当然耳,我们不会光凭这个推理就认定犯人是谁,请放心。”
由良先生似乎看穿我的烦恼。我回了一句“真是非常感谢您”,深深地向她鞠躬。
此时,一名刑警走过来,是个长相剽悍、年约四十岁的男性。
“由良,你在这里做什么?稍微过来一下。”
“啊,土井警部,请听我说,其实我刚才得到关于死前讯息的线索。”
“死前讯息?那种事怎样都行,你赶快过来。”
土井警部继续说:
“犯人刚刚来自首了,是个名叫百田凉的二十岁小鬼。”
事实上,警方似乎很早就盯上百田凉。
想当然,不是因为死前讯息的关系。
而是饭店内的监视器,在影像纪录中,拍下了百田先生出现在三十六楼走廊上的身影。
当我以既悬疑又浪漫的方式,挑战暗号化的死前讯息这个谜团时,警方是以既单纯又实际的手法揪出嫌犯。
这让沉迷于解开暗号的我,莫名感到羞愧。发生于现实中的事件,出乎意料都是以这种方式迎向结局吧。这里面不存在任何浪漫与情感宣泄,而是依据**裸的客观证据来寻找犯人。
仅凭极主观的视角解读的死前讯息,与纯以客观角度拍下影像的监视器,究竟要以何者为优先,可说是明显到不容辩解。
听说在犯案时间造访三十六楼的访客中,没有预定住宿于该楼层的人,只有百田先生与春山先生。先撇开担任责编的春山先生,百田先生完全没有拜访受害者的理由。
基于这点,加深了警方对他的怀疑。
正当警方准备以嫌犯之一的身份,将百田先生找来约谈之际,百田先生竟然先一步前来自首,主动表示人是我杀的。
“旭川老师把我当成无名作家取笑一事,我说什么都无法原谅。起初,我只是希望他能为自己在派对上的发言跟我道歉,才去那个房间找他,只是我跟旭川老师后来爆发口角,我在一怒之下,气到脑中一片空白。”
百田先生露出因后悔而崩溃的表情,嗓音哽咽地交代犯案动机。
在这之后,他被刑警们团团包围,铐上手铐带走。
我不发一语地望着这幅光景。由于百田先生一直低头看着地面,没有与我四目相交。
我到现在仍觉得难以置信,不过这就是真相吧。
尽管我针对死前讯息找出的答案,已经得到证实是正确的,我却没有因此获得任何满足,反而是一股近似倦怠感的阴郁情绪,逐渐填满我的心底。
侦探只是在打一场败仗。
阿雅女士曾说过的这句话,如今我多少能够体会了。纵使成功解开谜团,纵使成功揪出犯人,纵使成功替受害者洗刷冤屈,我却没有一丝获胜的感受。
这种情况、这股感受,就是阿雅一直以来面对的事物吗?
“咦?”
当包围百田先生的刑警们,成群走向三十六楼的电梯大厅时,一名女子伫立在前方。阿雅,这位半途放弃查案的侦探,仿佛想挡住众人的去路般,傲然站在走廊正中央。
“阿雅女士?你在做什么?不是已经先回去了吗?”
我连忙上前关切,她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阿雅女士的目光一直固定在某个位置。
她以仿佛快把人射穿的眼神,瞪着被刑警们围住的百田凉。瞪着这起事件的犯人。
“十分钟。”
接着,她终于开口。
“给我十分钟,我想跟这家伙聊聊。”
虽然不能算是阿雅女士一声令下决定了这件事,但阿雅的一句话似乎对周围警察有某种程度的影响力,于是数名刑警商量后,同意在警方安排的空间里,让阿雅女士与犯人交谈。
会谈地点安排在饭店的职员室。
阿雅女士与百田先生隔着一张桌子对坐,我则是站在阿雅女士的身后。其实阿雅女士原本想与百田先生单独交谈,只是部分刑警表示“让她们独处不太好吧”,偏偏阿雅女士坚持拒绝警方介入,因此透过消去法,最终决定由我以第三者的身份参加会谈。
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半途放弃查案的侦探,事到如今又想做什么?
明明事件应该已经解决了。
明明谜团都已全数解开,也揪出犯人。
“你是在针对我吗?”
阿雅女士忽然说出此话。她毫无前兆地抛出这句话,我听得一头雾水。
她以十分不悦的眼神,瞪着坐在对面的百田先生。只是百田先生没有回答,依然低着头默不吭声。
面对行使缄默权的百田先生,阿雅女士不耐烦地啐了一声。
“你别担心,不会出现其实刚才的对话,我已经录下来了这类结局,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把接下来的对话泄漏给警方知道,毕竟就算泄漏出去,也无法阻止你的计划。”
阿雅女士开口说话的同时,单手摘下脸上的眼镜,露出锐利如刃的目光,并用另一只手彻底将头发拨乱。
她逐渐变回平日的阿雅,变回我所熟悉的她。
感觉上像是进入状态,不对,是切换状态。
从推理小说家西东南,变成阿雅。
“呵呵。”
百田先生发出笑声,然后抬起头来。他也同样彻底切换成另一种状态。从仿佛快被懊悔与自责压垮的痛苦表情,转变成泰然自若的神情。
“针对你吗?冤枉啊,我完全没有这种打算。真要说来,我还想向你报恩呢。”
先前那段哽咽不已的自白仿佛从没发生过,百田先生以流利的口条侃侃而谈。他露出淡然的眼神,直视与自己面对面的人。
“我可是很感谢西东老师喔。你只因为是同期作家的关系,就愿意跟我这种人当朋友。即使明白你单纯是基于社交辞令才与我打交道,我还是很高兴。所以若要被人逮捕,我情愿是由你亲自动手,希望你能为我上演一场痛快的推理秀。”
“我没理由照顾你那么多。”
“大概吧,谁叫西东老师比我想象的更优秀,个性也更别扭。”
双方以平静的语气交谈。
以专属于两人的言语,在专属于两人的世界中交流。
完全处于状况外的我,听得一头雾水。
“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眼前情况导致我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说出心中的疑问。
“所谓的死前讯息,是推理小说里常用的基本题材之一,不过有时候,死前讯息又会过于让人觉得作者在自圆其说吧?”
阿雅女士没有看向我,像是自言自语地开始解释。
“比方说所有嫌犯的名字,都碰巧有个共通点,或是嫌犯的名字碰巧容易化为暗号,令人不禁想吐槽:喂喂,我说作者啊,你根本是想要描写这个犯案手法,才把角色设定成这个名字吧?类似这种粗制滥造的犯案手法,可说是屡见不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