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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回来干嘛?”
她缓缓抬起头,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满。
“那个,真鹤小姐说有文件要送给您。”
“放在钢琴上面吧。我过会儿再看。”
“好的。”我将装有文件的袋子放在三角钢琴的键盘上。
“怎么,还有别的事吗?”见我放好文件却迟迟不离开,阿雅眯起眼睛。
“呃,那个。”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拼命在头脑中搜刮合适的词语。阿雅抬起视线看向我,其中满是敌意。
“姐姐跟你说了什么吗?不,不对。姐姐不可能跟别人说‘这件事情’的。也就是说你自己看出来了。”
她用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寻求确证的语气继续说道。
“倒不如说,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更让人吃惊。我一直以为你早就发现了,毕竟和我这么典型的病例一起待了两个礼拜。看来你不是一个合格的诊断医生。你说不想在这儿干了,我看也是。你还是回去接着当外科医比较好。”
她的语气逐渐带上了嘲讽。然而我无言以对,心中只有无尽的悔意。
“有点眼力见。”
“想想对方的心情。”
耳边回响自己曾对阿雅说过的话。我真是个混账。她明明做不到,我却如此强求。
阿雅扬起细瘦的下颚,脸上露出自虐般的笑容。
“没错,我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
阿斯伯格综合征是自闭症的一种,主要表现为非言语交流能力(如表情或手势等)存在障碍,导致无法构筑与他人间的关系;行为举止上表现出明显的偏好,例如对特定事物表现出超常的兴趣或执着。患者的症状符合自闭症的病征,但其智力或言语能力并无缺陷,这点可作为鉴别诊断的依据。
上述病征的常见描述为“不理解气氛”“不懂通融”“不会与人相处”等。尽管患者通常表现出高于常人的智力,却容易受到恶劣的评价。
听到阿雅的自白,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像稻草人一样呆站着沉默不语。
“不过最近也有人建议不把它作为单独的一个综合征,而是作为自闭症谱系、即在具有自闭症特征的人群中智力较高的集团来看待。”
她用平淡的语气叙述,然后朝我投来锐利的视线。
“你可怜我吗?”
“咦?”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应了一声。
“你可怜我吗?觉得我应该得到同情吗?”
“不,我……”
我刚要否定,然而仔细回顾了我的内心后,却停住了话语。
没错,我可怜她。察言观色,推断弦外之音,把握自身与周围环境的距离和关系,与他人融洽相处。这是绝大多数人习以为常的能力,缺乏这种本领的人在社会上生存会遇到怎样的障碍,我实在难以想象。
“三百二十四乘以九百八十七等于多少?”突然,阿雅提高了音量。
“哎?您问这个干什么?”
“答案是三十一万九千七百八十八。三千四百五十六乘以八千七百九十二呢?”
“那个,您等……”
“答案是三千零三十八万五千一百五十二。”
我瞪大眼睛,无言以对。她居然能心算四位数的乘法?
“你喜欢什么小说?”
“那个,您这是……”
“别废话,快点说。”
“啊、呃,奔跑吧梅勒斯?”
所以她问这个到底想干什么?
“奔跑吧梅勒斯?这是你最喜欢的小说?你到底是一点不看书还是看得太多了,‘梅勒斯怒意勃发,誓要除掉那倒行逆施的国王。梅勒斯不懂政治,只是个小村出身的牧民,整日吹着笛子和羊群一同嬉戏过活,却比任何人都更要敏感邪恶。此日,天尚混沌,梅勒斯便自小村里启程出发,行过旷野、翻过高山’”
阿雅闭着眼睛,下巴微微抬起,流畅地背诵起来。
“请、请等一下。难道说您全都背下来了吗?”
“那当然。”
“才不是当然啊。呃,那人间失格呢?”
“都说了你干嘛总选这么严肃的书啊。‘我,曾经看过三张那个男人的相片。其中一张,应该是那男人的幼年时代吧!推估约为十岁时所拍摄的相片,那孩子被一大群女孩包围’”
“明白了。我明白了,您不用再说下去了。”
“怎么,这就够了?下一个要我说什么?把圣经从头到尾背一遍?这要花上好几天吧。不然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第一万位?”
这份能力实在是超乎常理。下意识地,我念出一个单词。
“学、学者综合征……”
“那个名字并不准确。‘学者综合征’最早由1887年由英国人约翰·兰登·唐发现,他将具有异常记忆力的男子称为‘itsavant’,意即‘智障学者’。当时‘智障’一词并不具有歧视和辱骂意,而是一个医学术语,用来描述智商不足25的人。但后来‘智障’这个词逐渐带上了歧视的色彩,所以就改叫成‘学者综合征’。也就是说,狭义上讲,学者综合征是指具有重度的智力障碍、但在某些特定领域表现出超于常人的才能的症状。在电影《雨人》里,达斯廷·霍夫曼饰演的主人公就是一个典型病例。从这个角度上说,我的智力水平高于常人,所以不是学者综合征的患者。但也有人认为,像我这样的智力水平没有缺陷、但某方面的才能极为突出的人也应该算作学者综合征,所以从广义上来讲,你那么说也不算错。”
(“智障学者”一词最初是由约翰·兰登·唐提出,因此该症状又被称为唐氏综合征。而最初提出“学者综合征”一词的则是美国精神科医生达罗·特雷费特,他根据患者的特征进一步将其分类为“智障学者”和“自闭学者”,前者具有智力障碍或其它脑损伤的特征,而后者则表现出自闭症患者的特征。按照这个分类,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阿雅应该算是“自闭学者”。)
阿雅逐一罗列关于学者综合征的知识。看到只在虚构作品中登场的那些人物正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我只有惊愕。
“那,阿优,我做到的事情,你能做到吗?”
“不,当然不可能了。”
我立刻回答。只见阿雅扭起嘴唇,露出挑衅般的轻蔑笑容。
“这都做不到吗?真可怜啊。”
听到实在是过于蛮不讲理的说法,我瞬间想要反驳。但下一秒,我便察觉到她的意图,于是闭上了嘴。只见阿雅恢复了平素漠然的神情。
“感觉火大吗?顺便告诉你,刚才我是在故意惹你生气。”
“是的,只有一瞬。因为我明白了,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脑子很好使嘛。一点都不像是花了两个礼拜才意识到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
“非常抱歉。”我低下了头,试图将所有的歉意凝聚在一句话中。
“我的确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大脑的思考方式与绝大多数人有显著差别。我不能察觉到‘别人的感情’,也不懂什么叫‘眼力见’,听到话语中的修辞也只能按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我不会衡量与对方的关系,说话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敬语,所以不论和谁说话都是用同一个语气。我对光照非常敏感,不喜欢大白天出门,身体的动作也很笨拙。我对声音也很敏感,所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吃的东西也仅限于咖喱和甜食。遇到突发情况,我也更容易陷入惊慌。”
阿雅用平淡的语气,叙述自己的症状。
“但,我的智力水平远远超出常人。而且,对于关注的事情,我可以连续几十个小时保持高度的集中。我可以像录像或录音一样,看过一遍的场景能一点不差地回忆起来,听过一遍的曲子可以立刻用钢琴弹出来。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是‘自然而然’的。我不认为我的这些特征是某种‘疾病’的症状,而是一种‘个性’。诚然,这个世界的模样让多数派容易生存,我在其中也感受到了诸多不便,但我从没有想过抛弃我的这份‘个性’。它是我的一部分,没有了它,我就不完整了。”
她的语气中逐渐带上一丝热切。
“我真的很抱歉。”
“你用不着道歉。毕竟,阿斯伯格综合征中,‘做不到的事情’比‘能做到的事情’更显著,很多人也视其为一种疾病。”
阿雅自嘲般哼了一声。
这个世界总是偏向于多数派。例如左撇子,仅仅是因为惯用手不同,就会在生活中遇到诸多不便。而比左撇子远为稀少的阿雅的“个性”,显然会遭到社会更加残酷无情的排斥。
阿雅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开口。
“刚才你问我,有没有因冲田逝世而感到悲伤。”
“是的。”
“有。当然有了。冲田不在了,我很难过。但,我害怕自己去参加了葬礼,会做出奇怪的事。”
“那您那样说一声不就……”
“抱歉。我总是以为,我知道的事情,别人也会知道。我明白这样想是不对的,但没办法,这是我的本能。”
“哪里,不过,知道了您的心情和想法,我很高兴。”
房间再次被沉默填充,然而气氛与方才相比显然明快了许多。能知道阿雅的真心,真是太好了。虽然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在综合诊断部工作,但不愿与阿雅共事的念头已经消失了。
“呃,那我去参加葬礼了。”
我战战兢兢地说道,阿雅点了点头。
“嗯,去吧。我会在这儿,用我自己的方式悼念冲田的。”
“用自己的方式?”
“没错。我虽然不出席葬礼,但会做比那个更让冲田高兴的事情。”
阿雅微微一笑,抓起方才被她丢在沙发上的书,冲我举起。书的封面上,用硕大的字印着“大宙神光教教义,聆听宇宙之声的导引”。
“我要把冲田的女儿从教团中带出来,顺便揭开事件的真相。”
“那就好好休息吧。”
“有空再来啊,大夫。哦,下次给我捎瓶酒吧。”
“你还没成年吧。好好做康复运动,争取在能喝酒之前出院吧。”
头上缠着绷带的少年热情地招呼。我冲他挥挥手,打发掉他的玩笑后,离开了病房。看了一眼手表,快到晚上六点半了。今天是冲田的葬礼后的第二天,直到六点的急救部帮手的工作结束后,我来到六楼西侧病房区。
“呃,是哪边来着?”
站在走廊,向左右张望。来到这家医院后,我一直往返于门诊和急救部之间,从未接触过病房管理的工作,对住院楼的结构尚不熟悉。
算了,朝一个方向走下去,总能走到电梯间的。我悠哉地经过走廊,顺便打量一下各病房和其它区域。走了约摸一分钟,右前方出现了护士站。电梯间就在它的后面。
“哟,阿优大夫。”
刚要经过护士站,一阵明快的声音叫住了我。转过头去,只见脑神经外科部部长藏野正在里面朝我挥手。
“啊,是藏野医生。您好。”
“你怎么在这儿?这一层是脑外科患者的病房啊。”
“哦,上个礼拜急救部不是诊治了一个患者吗,我来看看他怎么样了。”
“上个礼拜急救部?啊,是开摩托车出事的那个十七岁的小孩吧。我记得是急性硬膜外血肿。”
“对,没错。”我点点头,走进护士站。
“见过他了吗?那小子精神着呢,天天吵着无聊,想要快点出院。”
藏野露出笑容,摸了摸光秃秃的脑壳。
“真是太好了。刚送过来的那阵他还没有意识,差点以为没救了。”
“喂喂,你也不想想是谁主刀的。是脑神经外科部的部长我啊。硬膜外血肿我闭着眼睛都能清得一干二净。”藏野得意地挺起宽厚的胸膛。
“毕竟没人愿意看到小孩子变成植物人呢。”
“是啊,我们这个部门总是不可避免地会有那样的患者。比如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做胃造口,通过输液管维持营养。”他的脸色暗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