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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啥?”
然而仅过了十数秒,从他嘴里便发出宛如青蛙被车轧过一般的叫声,方才因对阿雅感到怒意而泛红的脸也逐渐转成铁青。
“嗯?成濑君,怎么了?”
樱井问道。成濑挂断电话,呆呆地半张着嘴回答。
“嫌犯,这个医院里发生的事件里的嫌疑犯,在拘留所把裤子卷在脖子上企图自杀,已经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您是说真的吗!?”
昏暗的房间充斥着我的怒吼声。而躺在沙发上读着一本厚书的阿雅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你有完没完。”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快。若是在平时,我会就此放弃老实退下,可今天却不能那样。我微微松开领带,走到阿雅躺着的沙发旁,正了正衣领——丧服的衣领。
发生在急救室的冲击性事件过后五天,我们迎来了冲田的葬礼。然而,再过一个小时就要举行仪式了,可阿雅依旧穿着手术衣,头发也是乱糟糟。
“老师您是副院长啊,而且和冲田医生还是旧识。可您真的不打算去出席葬礼吗?”
“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脑袋疼起来了。我伸手扶额。
“去不去葬礼是我的自由。”
“不是!老师您是我的上司,也是综合诊断部的部长,不出席葬礼有损我部门的名誉,这点眼力见您都没有吗?”
“什么叫眼力见啊,我不懂!”
突然,阿雅歇斯底里地大叫,手中的书也被她狠狠摔到沙发上。她的举止实在是太孩子气了,我甚至无力生气,只有发愣的份。感觉心中有一块东西变得冰冷。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最后问一次,您真的,不打算出席冲田医生的葬礼吗?”
阿雅沉默着,撅起薄薄的两片嘴唇,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我紧咬嘴唇,无力地摇了摇头。
“老师,您和冲田医生的关系很好,对吧?”
“关系是很好。”
“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可以说认识相当长时间了。”
“没错。”
阿雅有些不大情愿地点头。
“今天是向冲田医生问候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所以,请和我一起走吧。我开了车过来,不会累着您的。”
我用缓慢而平和的语调劝说。然而,微微歪着头的阿雅嘴里说出的话,却与我的期待完全相反。
“冲田已经死了,就算去参加葬礼,也没法和他问候了。”
我愣得无言以对。而阿雅则是继续论述。
“去参加葬礼,冲田也不在那儿,那儿只有他的遗体。脑部停止供血,前额叶的脑细胞死亡的时候,冲田的人格就已经消失了。确实也有人认为有独立于肉体存在的‘灵魂’,但就算它真的存在,也不一定就在遗体的旁边。”
“不是那个问题!”
我忍不住大声叫道,打断了阿雅的话。阿雅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颤。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啊?”
“是心境的问题。斯人已逝,我们要通过瞻仰和凭吊,表达对死者的尊重。”
“冲田已经不在了,去看他的遗体算哪门子的凭吊啊!”
“我明白了。”忍不下去了。我用力咬着牙关,低声说道。再不控制自己,我怕是要把她骂聋。
“明白就好。”
“是的,我明白了,我明白老师您是一个无法理解他人感情的人了。很抱歉,我不愿意在这样的人手下工作学习。”
“咦?”
阿雅眨了眨眼。我缓缓开口,对她清楚地说出自从在这儿工作以来,便一直埋在心里的话。
“我要辞去在这里的工作。”
“真的吗?”阿雅睁大了眼睛。
“是的。之前一直在考虑,不过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按照合同约定,我会一直工作到下个月底,之后我就会走。”
阿雅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望向我。刹那间,从窗帘的缝隙中射入一道光,照亮了她紧闭的嘴唇,也将她的眼角映得晶莹而雪亮。
“是吗?我知道了。”
她低着头,用竖起耳朵才能听到的细弱声音回答。
看到她预料之外的反应,我不禁产生了动摇。本以为她会骂一句“随你的便”,没想到竟会哭出来。
“那、那就,就这样。我去参加冲田医生的葬礼了。”
“嗯。”阿雅应了一声,依旧低着头。
一股奇怪的罪恶感萦绕在我的心头。我走出房间,盛夏的阳光肆意地泼洒下来,将已经适应了房间内昏暗的双眼刺得生疼。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走下门前短短的石阶,转过身,看向眼前的“家”。凭着一时的冲劲说“我不干了”,这真的好吗?
诚然,我想过两个月的派遣任期结束后回到大学会比较好。可我本来是想再好好考虑一下,并没有打算在那种针锋相对的场面向阿雅挑明。
一想到从她那硕大的眼中溢出的泪水,我便难免感到自责。
“阿优医生。”
忽然,响起一阵清爽的声音。转过头去,只见是真鹤满脸微笑地从楼梯间走出来。她也穿着丧服,大概是准备参加冲田的葬礼。柔顺富有光泽的黑发与丧服意外地相得益彰,透出一股妖艳的魅力。看到如此美人在眼前,我的内心却毫不为之所动。
“您好,真鹤小姐。您也要去出席葬礼吗?”
“是的,不过在那之前有些文件要送给阿雅。那个,您在这里有什么事吗?”真鹤不解地歪起头。
“那个,本来是想带着阿雅老师一块儿去葬礼的。”
“啊呀,真是劳您费心了。不过,那孩子不愿意去,对吧?”
“是的。说什么‘去了也没有意义’。”
回想起阿雅刚才说的话,语气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刺。
“对不起,阿雅好像惹您不愉快了。”真鹤低下了头。
“不,我不是……”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那孩子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在葬礼这种混杂有很多人哭声的场所,她会感到痛苦。”
“痛苦?”
“是的。她上小学的时候,曾经去参加祖母的葬礼,结果陷入恐慌,大声尖叫。然后她就明白了,自己不能理解那种场面下的气氛,所以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感到不快或担心,就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婚丧典礼。”
“可是,阿雅老师再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了,就算不能很好理解周围的气氛,在葬礼那种场所应该还是能正常地行动。”
听着我的话,真鹤睁大那对纤长美丽的双眼看向我。面对美得摄人心魄的女子笔直的目光,我只觉心脏正加速跳动。
“您还没有注意到,是吗?”
“嗯?注意到?”
我没能理解她的话语,下意识地反问。然而真鹤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凝视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等等,好像之前冲田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到底没有注意到什么?
无法理解周围的气氛,听不懂话语中的修辞,对光线过于敏感,而且知识量膨大到惊人。
“啊!”惊叫脱口而出。我抬起头看向真鹤,只见她露出一丝微笑,轻轻点了点头。看到她的反应,我确信了心中的猜测。
方才与阿雅的对话在脑海中闪现。天啊,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羞耻与悔意瞬间将脸刷得火红,但又立刻褪去颜色。
要向她道歉才行。这样想着,然而现在回去也会被立刻赶出来。要找一个进去的借口。恰在这时,我注意到真鹤抱在胸前的茶色文件袋。
“那、那个,真鹤小姐,那些文件能由我交给阿雅老师吗?”
“呃,这些文件吗?”真鹤愣了一瞬,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袋,继而展颜一笑。“那就麻烦您了。”
“好的!”我接过她递来的文件袋。
“阿优医生能来到我们医院,我真的很高兴。”
正当我拿着文件袋,准备重新回到“家”里,却听到真鹤突然这样说道。
咦?这该不会是说。心脏因淡淡的期待而微微悸动。
“之前被派到综合诊断部的医生们,都和阿雅合不来,才过了两三天就被阿雅赶走说‘不用来了’。”
哎,是这个意思啊。我暗自叹息,而真鹤则是继续微笑着。
“自从您来了以后,那孩子真的很开心,最近还夸奖说‘这次来的家伙真有意思’。她能和初次见面的人关系融洽,真的是很罕见。”
“有意思吗?”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奖啊。
“那孩子说‘有意思’,可是最大的赞扬了哦。”
“是吗?”
哎,既然当姐姐的真鹤这么说,那应该是没错了,可我内心依旧有些纠结。看她平时的态度,实在难以想象她会因我赴任而欣喜。
“阿优医生。”
“呃,在。”
真鹤的轻声细语挠得耳膜发痒。我不由得抬高音量。
“我知道您会很辛苦,不过阿雅就拜托您了。”
“好的,我明白了!”我用力点头。
“那我先去会场了。”
真鹤转身朝楼梯间走去。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我长叹了口气,然后走上“家”门前的石阶,敲了敲门,然而无人应答。
“打扰了。”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重新走进不久前刚刚离开的房间。只见阿雅正蜷起身子,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本来娇小的身影显得更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