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66.com,更新快,无弹窗!
跟在真鹤身后来到室外的我,不由得发出呆然的叫声。
宽阔的楼顶上,建有一座“家”。红色砖瓦砌成的墙上,镶嵌着一扇厚重古朴的大门,门前的三层石阶周围是开满了五彩鲜花的花坛,宛如小巧的庭院。
“那就是副院长的办公室。”
“副院长办公室?咦咦!?”
我原地愣住。真鹤走近“家”,低头看向左手上的腕表。
“八点二十六分。”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还没到八点半。”
“这有什么问题吗?”
“到八点半为止是音乐鉴赏的时间,现在贸然进去会坏了副院长的心情。”
“啊?”
我皱起眉头,同时竖起耳朵。从门后的确隐约透出庄重的古典乐的旋律。“那个,副院长是住在这儿吗?”
“是的,自去年四月起就住在这个‘家’里,几乎不会离开医院。”
住在医院里,几乎不外出?我陷入了混乱。
“那个,阿优医生。”
“是,您讲。”
听到真鹤郑重的口吻,我挺直了后背。
“阿雅是一个性格有点古怪的人。至今为止,被派到综合诊断部的医生有不少,但他们都和阿雅合不来,很快就回到原来的大学了。我想您一开始应该也会感到惊讶,甚至生气,但只希望您能理解,阿雅绝没有恶意。”
“明白了,请不必担心。”
我点点头,同时回想起把我派到这家医院的教授说过的话。
“你这次的上司是个很古怪的人,你可能很快就会感到厌烦。如果实在不能忍,可以两个月之后就回来,跟医院那边也谈好了这个条件。不过,如果你受得了那个大夫,这对你来说可能会成为非常宝贵的经验。”
教授痛快地答应了我辞去外科而转到内科的突然决定,对我多有恩惠,我丝毫不怀疑教授的话。
我下定了决心,不论新的上司有多么不近人情,也要在这家天医会综合医院的综合诊断部努力学习工作。经历了两年的外科初期临床实习,以及三年的后期实习,在稍有闪失便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外科世界,我挺过了五年,内科的风雨惊雷应该算不了什么。
“啊,已经到八点半了。”真鹤看着腕表轻声说道。“现在没关系了,请进吧。”
“咦?您不一块儿进去吗?”
“是的,阿雅和初次见面的人谈话时,不喜欢有第三者在场。”
“哦。”我暧昧地应了一声,点点头。看来这个名为阿雅的女人还真是个怪人。
“那个,阿优医生,那个孩子,就拜托您了。”
我刚要踏上石阶,只见真鹤冲我深深低下头,足以看见她的发旋。
那个孩子?是我听错了吗?我狐疑地敲了三下门,然而没有听到任何应答。有些犹豫地转动把手,只听喀嚓一声,门打开了。
“打扰了。”
一进入房间,我便呆住了。室内没有开灯,窗帘也拉上了,从其边缘费力透过的一缕阳光勉强照亮了房间内令人愕然的模样。
书林,这是我对房间的第一印象。近三十平米的宽阔房间内,书堆得到处都是。哦,说到处都是不太准确,应该是书本摞成好多堆,高度相当于小学生的身高,各自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像极了一株株植物从地板上生长出来。
我愣愣地打量着四周。房间中央摆着一台硕大的三角钢琴,琴盖上又堆着许多书。
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向那些书的书脊。医学杂志,推理小说,国语辞典,漫画,生物图鉴,文学小说,英文的手术指导书。仔细一看,有的书之间还夹着电影的dvd光盘盒。
我该不会是被错带到仓库里了吧?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真鹤怎么可能搞错自家人、而且还是副院长的房间。
我来回张望,试图寻找房间的主人。视线被错综复杂地林立的书堆遮挡,好多地方都看不到。房间的角落有一张书桌,桌上倒没有摆着书,而是三个巨大的显示屏,拼成三面镜的模样。
忽然,一股味道刺激鼻腔。是某种香辛料的味道,我被隐隐勾起食欲。是咖喱吗?正当我这样想时,拉着窗帘的窗下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我伸直后背,越过三角钢琴,看向窗下。从琴盖上面的书堆的缝隙间,我看到了一个人影正横躺在沙发上。
总算找到了。我绕过钢琴,向沙发走近。看清楚那个人的同时,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沙发上,是一个小个子的少女。
娇小而纤瘦的身子上,是整形外科医生进行手术时穿着的淡绿色手术衣。她正趴在沙发上,读着一本厚厚的书。昏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庞,不过年龄估计是高中生左右。
“是谁?”少女继续看着书,自言自语似地低低嘟囔一声。
“呃,那个,我听说这儿是阿雅医生的房间……”
我眨了眨眼。这个女孩儿是谁?是新上司的女儿吗?
“没错,这儿就是阿雅的房间”少女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
“呃,那大夫呢?”
“你说的是哪个大夫?”少女将手中的书推到一旁,坐起身子。
“还能是哪个,就是阿雅。”
“阿雅不就在你眼前吗。”她在沙发上盘起了腿。
“咦?”
我回望四周,然而除了挂在墙上的巨大液晶电视和看起来十分昂贵的古旧音响设备以外,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影。
“那个,我没看到啊。”
“你眼睛不好吗?”
“不,我眼睛很好的。裸眼视力左右都是一点二。”
“那就是脑子不好了。”
少女挠了挠头,带起波浪形的黑色长发,然后笔直地盯着无言以对的我的眼睛,比起说四目相对,用“怒目相视”形容更准确。我一边顶着其中的压力,一边观察少女的面庞。
不算高但端正漂亮的鼻子,樱色的薄唇,双眼皮下硕大的眼睛宛如一只猫。她的长相有几分像真鹤,但那不怒自威的目光和如人偶般漠然的表情却营造出与真鹤截然不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氛围。
“所以说,就是我啊。”少女继续挠着头。
“啊?”
“怎么,没听见吗?我就是阿雅,你在找的阿雅就是我。”
这个女孩就是阿雅?我的新上司?我实在很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呃,这是在开玩笑吗?”
“我干嘛要跟你开玩笑?”
“因为你怎么看都……”
“都什么?”
“呃,还没到当医生的年龄。”
“我从出生起已经过了二十七年一百零五天。”
女孩从我身上移开目光,投向挂在墙上的时钟。
“四小时二十八分十八……十九……二十秒了。”
这孩子二十七岁了?和我就差两岁?可……
“可是,二十七的话应该还在实习……”
“过了一年零九十四天。”不等我说完,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一名少女、实际上好像是我上司的女性——阿雅便嘀咕道。
这人怎么回事?居然还记得自己实习结束之后过了几天?
“不过,实习结束才过一年多一点,怎么会当上部长?”
“你什么意思?”
“呃,就是说才用一年多点的时间就当上部长?”
“我们医院里有规定说当部长必须要到多少岁吗?”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一般来……”
“一般?什么叫一般?你是指平均值吗?那我告诉你,这个医院里各部门部长年龄的平均值是四十九点三岁,中值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我不由得打断阿雅的话。立刻,阿雅便十分不快地眯起了那双大眼睛。
“烦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当上部长,是因为我的能力优秀,你有意见?而且,你是谁啊?”名为阿雅的少女连珠炮似地问个不停。
“哦,我是从今天起到综合诊断部任职的医生,请您多多指教。”
我深鞠一躬。虽然对比自己年少的人使用敬语让我有些踌躇,但且不论年龄,眼前的这位女性好像就是我的上司。身为一个避免冲突的典型国内人,我选择了相对安全的敬语。
“任职?是说到综合诊断部工作吗?”
“呃,就是这个意思”我暧昧地点了点头。
“唔。”阿雅嘟囔着,同时开始舔舐一般上上下下打量起我。
“怎么了?”面对对方毫不客气的视线,我不由得畏缩。
“你是单身,没有女朋友,对吧?而且,和上一个女朋友分手还没到一年。”
听到面对初次见面的人过于探究个人隐私的发言,我的表情开始抽搐。然而,阿雅似乎毫不在意我的态度,只是继续说个不停。
“你衬衫的衣领沾着一些污渍,说明上次穿过之后没有洗。还有那身西服,对于刚入夏的服装而言太厚了,应该是冬天或者春天穿的吧。医生很少有需要穿西装的时候,八成是只在必要的日子里披在身上而已。如果你结婚了、或者是有即将结婚的恋人,应该会注意到衣领不干净,帮你换洗好。女人很在意这种细节的。所以我猜你没结婚,而且也没有对象。我说错了吗?还是说你的老婆性格大大咧咧,根本不在乎你身上的衣服?”
方才毫无表情的脸上绽放着好奇心的光芒,恐怕是十分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推理有没有说中吧。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诚如您所言,我还是单身。不过您怎么知道我和女朋友分手不到一年?”
“那条领带”阿雅伸出手,指向我的胸前。
“你的西服是便宜货,但那条领带却是高级牌子,说明它很有可能是别人送你的。一般而言,会赠送这种价位的领带的,多是恋人。”
听到她精准的推理,我皱起眉头。
“是上一个女朋友送的礼物。可您又是怎么知道我和她最近才分的手?”
见我不满地嘟着嘴,阿雅在那张小巧的脸蛋前啪地竖起食指。
“很简单,因为那个款式的领带正好是约一年前发售的。也就是说,你和女朋友分手是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我说错了吗?”
她说得一点不错。去年送了我这条领带的前女友,在今年年初便与我挥手作别,互为路人了。
“一点都没错啦。您还看出别的了吗?”
我一边忍着心中些微的不快,一边自暴自弃般问道。
“唔,当然了。你手背食指和中指根部之间有特征明显的茧,这常见于练习过格斗技、尤其是空手道的人的身上。你那副高大的骨架和壮到没用的肌肉也能佐证这一点。怎么样?”
如阿雅所说,大学六年间我一直加入空手道社,勤于修炼,现在也偶尔会去参加练习。
“猜对了。”
“接下来要不要猜猜你不能告人的特殊嗜好呢?”阿雅露出坏笑。
“不,不用了。”
我歪着脸颊回答。只见刚刚还在略扬起下颚得意洋洋地笑着的阿雅突然回到了最开始时的毫无表情。
“名字。”
“嗯?”
“我说名字,名字啊,你的名字,叫什么?”阿雅不停地重复着“名字”。
“我叫阿优。”
“咦,是阿优在游戏的‘阿优’?”阿雅的双眼开始闪闪发光。
“啊,是的,没错。”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常见,从小便经常被拿这一点捉弄。不过这位上司都老大不小了,不至于这么兴奋吧。
“阿优在游戏所以没有老鹰,搞什么啊,傻不傻啊。就算没有鹰还可能有雕啊,还可能有乌鸦呢。而且天气不好的话阿优也不会出来玩。”
当着一脸不爽的我的面,阿雅抱着肚子咯咯直笑。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她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呼吸逐渐平息,才抬起头看向我。
“不过啊,在这儿,你可就不是阿优了。”
“嗯?”什么意思?
“因为我是阿雅,所以阿优就没法游玩了吧。对了,在这儿的话,你就不是阿优,只是‘阿优’了。”
看着用宛如歌唱般的节奏说个不停的阿雅,我只有呆然站立,同时脑海中回想起真鹤和教授说过的“性格有点古怪”的话。
这哪是“有点”古怪啊,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