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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仪宫。
云景熙阴着脸，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前，身后跪了一地的宫人。
小荷和缘儿因平时便贴身伺候着，眼下梁婉茹离不得人，免了一同受罚。
太医院排得上号的御医、太医都被宣召过来，给梁婉茹会诊。
活了这么多年，虽则偶有病痛，但还没有哪一次的医治让梁婉茹觉得如此窘迫。
望、闻、问、切。
众人“望”完了之后，“闻”和“问”靠的小荷和缘儿。
等到了“切”——十几人轮番搭脉，搭得梁婉茹自己都想学上一学、免得如此兴师动众了。
之后一众名医便退去了大殿一侧，各自坐下来，仔仔细细地讨论她的病情。
约一盏茶时间，首御医来回了话，同时把一张驱寒的方子、一张调理的方子一同呈上。
“回陛下，怜妃娘娘许是因着前阵子连场冷雨，一时不察受了风寒。再加上平日里忧思过甚，伤了心神。这次的风寒只算是引子，身子里的毒被引动才会一时晕厥，只是往后还需地细细养着。”
风寒……
以梁婉茹目前的身子骨，应该不至于如此，不过这些药材多为滋补型，当作调理也无不可。
至于，忧思过甚？
云景熙双目微凝，看向半倚在美人榻上的人，她的心里还是放不下云景瑞。
心头微堵，却不好在这当口跟梁婉茹开口，他压着满腔苦涩吩咐宫人立时去把药煎了端来，又柔声安抚了几句便离开了。
季节更替的时候偶感风寒本不是大事，梁婉茹这病却迟迟不好。转眼间过了十几日，半点起色都没有，返到是严重了几分。
高烧反复，往往不过多久便烧得嘴唇发白，喝下水，一会儿便又发白……
见得她脸色的人都看得出她确实病得厉害。
太医的方子无用，换了御医来，仍是无用。
太医署上下急得焦头烂额。谁都知道这位怜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再这么下去，陛下非得拿太医署问了罪不可。
可急也没用，方子已换过多次，病就是不好，又能如何？
这一番病痛让梁婉茹消瘦了很多。凡药三分毒，云景熙怕一直喝药对她身子不好，又命了御膳房做来药膳食补。
但人病着胃口也是越来越差，食不下咽，只能进些汤汤水水，营养越发不足，越发地形容憔悴。
云景熙对太医署大为光火，把一众御医、太医叫到大正宫，“要是怜妃娘娘的病还是不见好，众卿便自己领罪吧。”
把底下的人吓得浑身一颤，脊梁骨都透出寒意。
除了太医署，尚宫局也是焦头烂额。
云景熙对于后宫中惯常的伎俩子也是熟识的，这次梁婉茹病得着实不寻常，他亲自下令尚宫局调查，他们查验了梁婉茹的膳食、药汤，甚至是房中的熏香，却毫无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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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婉茹越发精神不济，每日能勉力保持清醒的也不过是三四个时辰，其余时间总是不受控制地昏睡过去。
但睡梦中又极不安稳，似乎总是魇着，不断出着虚汗，眉头紧锁，唇瓣因着高烧不退本来就干燥起皮，每次昏睡又反复啃咬，下唇早已破皮沁血。
而每次被喊醒后，总是恍惚好一阵子才能逐渐凝神。
这日刚躺下，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梁婉茹挣扎着睁眼，只见一名三等宫人正站在窗外，因着窗台又遮盖了榻沿再加上垂下的帷幕稍稍掩挡了角度，这宫人没发现梁婉茹正半睁着眼瞅她。
只见这人四下张望，再三确认情况后从袖子掏出一个白瓷瓶子，小心翼翼地拿掉塞子，从里面倒了点什么在一根竹管里，末了朝自己这一吹。
带着些许甜腥的粉末随之飘来，梁婉茹便不自觉吸入了多数。
她心念一转，便明白了自己这病怎么会越来越坏。每日的汤药、膳食等，云景熙分明查验过，却没有任何结果。
原是这么回事！
久病不起的原因找到了，幕后的人也不难猜，宫里想要她的命不在少数。但梁婉茹却并不打算说出来。
近日里她睡梦越发多了，梦中总是有云景瑞有父亲母亲，那是她的往昔，对比清醒时，梦中的一花一叶都更让她留恋。
若是她就这么睡下去了，是不是就能回到从前，是不是就不会与云景瑞分开了……
她缠绵病榻的消息，免不了传到宫外。
梁母当下就递了进宫的折子，见得榻上消瘦苍白的梁婉茹自然是一顿心肝俱裂。
梁婉茹听着母亲的悲泣，心里难受，却依然对那个三等宫人的事情绝口不提，只搂住母亲一遍遍道，“女儿不孝。”
云景熙站在殿外，听着里头声响，一动不动。
前几日他过来的时候，梁婉茹撑着身子下了榻，跟他提了要求，却是希望他不要再到栾仪宫来，随后便吩咐宫人把他请出外殿。
若他要闯，自然没人敢拦。
只是看着梁婉茹略显茫然的眼睛看向他依旧带着防备，每每因为他的到来而强打着精神，他胸口不由得窒闷。
为免刺激她使得病情加重，他只好先行答应。
但只是不进内殿，每日依旧在处理完政事后便到栾仪宫的外殿守着，他很不安，似乎这个他唯一想要的人很快就要离他而去了，他再也抓不住。
转眼又过了半旬，梁婉茹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小荷红肿的眼睛和给她喂药时颤抖着的手，弯起嘴角哑声道，“傻丫头，天命难违。”
这些天，她已经连梁母的求见都拒绝了，既是决意赴死，又何必再见至亲，徒添伤感。
缘儿立在一边，看着梁婉茹毫无血色的侧脸，欲言又止。她是后来才跟在身边的人，没人给她说过，自然也就不知道云景瑞的事情。
但是，她却知道娘娘在寻死。
娘娘是中毒而不是患病，但这毒她没见过，若是要试药，需要娘娘配合。偏生娘娘毫不在意，还不许她说出去。
缘儿在大正宫前的宫道上徘徊许久，终是求见了云景熙。
不能再犹豫了，再晚一步，娘娘就无力回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