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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目静歇的梁婉茹听着院中低语衔起笑意。
小荷不冷不热的口气听着当真有些森然：“娘娘身子不适，日后的药都有御药房的医女来煎，用不着你了。倒是秋日里落叶多，娘娘看着心烦，你把院子打扫干净便是。”
名唤思云的宫娥轻轻应了声“诺”，微微颤抖的声音好像没有太多的惊慌或是不肯，小荷补上的下一句话则直接让她哑口无言了：“笤帚扫着声音大，别扰了娘娘休息，用手捡吧。”
不用看都知道思云会是怎样的神情。
既然有这种安排，往日负责洒扫的宦官自然也会被叮嘱不必插手。梁婉茹静歇了一下午，虽仍是病得发虚，但好歹能偷个懒不去昏定，觉得不算很亏。
到了傍晚，缘儿呈了清淡的晚膳来服侍她用了，梁婉茹便多了些力气，披了件褙子，想到院中走走。
在廊下驻了足，抬头一望，见半边院落仍飘着落叶，登时眉心紧蹙，转身回房。
思云很快被传了进来，颤颤巍巍地一叩首，跪地不言。
“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传你来。”梁婉茹淡声道。
思云缩了一缩，支支吾吾地解释说：“回娘娘，院子太大了，奴婢……”
“谁在乎院子怎样？”梁婉轻笑，徐徐缓出一口气来，“在我药里动手脚的，是不是你？”
思云怔住。死寂之下，面上的血色一点点地退去，“奴婢……”
“你可以承认也可以不承认。”梁婉茹淡看着她，根本无所谓她给出的答案如何，“我要你的命一点用也没有——并且我也知道，就算把你押去了陛下那儿，你也不会供出惠妃，是不是？”
“与惠妃何干……”思云脱口而出，梁婉茹轻揉着太阳穴，听得轻笑：“你看，我就说你不会承认。”
“送你进了宫正司，我的人脉大抵比不过张家。她们要着人安排什么……或是直接杀你灭口，我都拦不住。”
遂是一笑：“所以啊……就把你扣在这儿好了，我什么也不说，也不去查那药，让她们自己继续乱阵脚去。”
眼帘一覆，梁婉茹眼角透出的几许冷意让思云打了个寒噤，“想把你推出去便算了事，她们想得太轻巧了。哦，对了……”她说着，忽然一停，凝了凝神，打量着思云，笑容复又漫了出来，“你不许离开漪容苑，接着打扫院子便是。事情做不好，自会有掌事的来罚你。头一天扫不干净，杖责十五；第二天扫不干净，跪半个时辰去；如此第三天便许你歇一天、第四天照着第一天来……”
梁婉茹说着，笑靥平添几分鬼魅之意，直让思云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逃不出去的深井。
她就是要局势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设局之初，梁婉茹与凌秋打过商量，觉得无论是她这边以苦肉计牵出药有问题、还是索性让凌秋直接捅出思云来，下一步，都是免不了让宫正司去审思云的。如是直接指出背后是惠妃，因着张家的势力，当中纠葛就难免更多。
宫中势力错综复杂。人进了宫正司，到底会怎样梁婉茹心里没底。
所以最好的法子，是让思云自己扛不住招出来。
“宫正司可以让她死于酷刑，留在栾仪宫，我让她生不如死。”凌秋从没在梁婉茹面上看到过那样的冷意。
思云只能这么耗着，宫女嫔妃自戕之事可大可小，小可只字不提，大可牵连全家。
自尽，她念着家人决计不敢；安心活着么……又活不自在。
且都是在宫里有些日子的人，她自然清楚这点断断续续的责罚且要不了她的命呢；同样的，她这般招出来之后，若再想翻供说是梁婉茹屈打成招，那点伤看着也不够“屈打成招”。
如此一来，还不如自己乖乖招了，好歹求个速死。
“你是拦不住一个想死的人的。”彼时，凌秋思量着道，“这路堵得不够，让她生不如死那一边倒是够了，可另一边——单是凭自戕牵连家人这一条，她若不直接自戕呢？比如……绝食？饿死自己。”
“那更简单了。”梁婉茹耸了耸肩，“饿得没力气了，让她在供状上按个指印，然后任她死去，正好说她是觉得愧对惠妃又不敢自尽才绝食的。”
凌秋噎住，一时觉得梁婉茹在这深宫中还真的是浪费。
一场布局设计的顺利，行得也妥当。
本来尚有些担心演得不真如何是好，季节交替间不慎发烧倒是帮了大忙。
“你非要把陛下也牵进去？”一切开始之前，凌秋只多问了这么一句。
梁婉茹沉默了许久。
“只要有罪证，以陛下对你的情意，他不会饶了惠妃的。”凌秋蹙眉道，“你大可跟他透个底。”
“是……”梁婉茹定一定神，继续说道，“但陛下权衡颇多……惠妃背后是张家，单凭罪证，他总会留有余地。若只是禁足或是降位，日后变数太多，困兽之斗素来可怕。”
“是我骗了他，但于他而言，只是一时担忧；若不除惠妃，日后于我而言，便不一定是多大的危险了。”梁婉茹缓缓写罢，长叹一声，说服了凌秋，也消去了自己最后的犹豫。
没有告诉凌秋的，是她心底的最后一丝想法。尚不知是对是错，只是一直存在在那里，无比清明。
这场设计，若日后能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她想把实情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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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算起来，今天是第十八日，也就是思云得以歇上一天的日子。她那法子已走了六个轮回，火候也差不多够了。
思云与半月前比起来，已是判若两人。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不说，更显得沧桑了许多。
“还不肯说么？”梁婉茹静静看着她。
思云跪伏在地，消瘦的双颊白了一白，未语。
“中秋快到了。”梁婉茹轻笑着动着口，“想不想跟家人团聚？”
思云仍旧伏地不语。
眼帘低垂，她蕴着冷笑抚着衣袖上绣着的花草纹，说得轻松随意：“你家人在映阳桓州，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兄长、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幼弟才三岁。”
思云终被激起了一个激灵，浑身抑制不住颤抖地抬起头来，怔然望向她——
“你不能……”每一个字都带着充满恐惧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