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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市,边境分局,队长办公室。
姚阳运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感觉后脖颈子还在冒凉气。
他伸手摸了摸,那里光滑依旧,并没有多出来一道口子。
但那种被冰冷金属贴着皮肤的触感,仿佛已经刻进了他的脊椎里。
就在五分钟前,他正对着一堆积案材料头疼。
这个穿着普通夹克的男人,就像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等他察觉到的时候,一把军用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那一瞬间,姚阳运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反抗,也不是呼救。
而是「老子今天就要光荣在这儿了?」以及「抚恤金不知道够不够儿子上大学」。
他当了二十年警察,从没想过自己会这麽窝囊地折在一个无声的访客手里。
结果,对方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只是将那把能让他当场毙命的凶器随手收回,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扔在他堆满文件的桌上。
「看看你的警惕性,姚队长,有待提高。」
姚阳运当时就想骂娘,有这麽测试警惕性的吗?
这是测试吗?这是谋杀未遂!
但当他看清那个黑色证件封皮上烫金的徽章和钢印时,所有骂人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立刻登录内部系统,验证了证件的真伪。
结果显示:真实有效。
签发单位和持证人信息,是两个鲜红的「绝密」。
于是,就有了后来那通让他放行莫风的电话,以及现在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姜戈将姚阳运递回来的证件揣进怀里,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谢了,姚队长,后续的事情,你们不用插手。」
姚阳运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亲自把这位大神送到办公室门口。
「同……志,慢走。」
他看着姜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上一根,手还有点抖。
这都叫什麽事儿?
一个能让苏南省厅和瑞市公安局同时下达矛盾指令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从国门走了出去。
一个手持绝密证件的「幽灵」,就潜入自己的办公室。
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诉自己「别多管闲事」。
姚阳运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看着窗外瑞市灰蒙蒙的天空,知道这浑浊的边境线上,又要掀起一场他看不懂,也惹不起的风暴了。
他只希望,风暴过后,自己这间小庙别被吹塌了就行。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城。
周一的阳光很好,透过花店的玻璃,给「溪上的风」花店里的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空气里弥漫着玫瑰丶百合和风信子混合的香气。
林溪正在修剪一束刚到的荷兰郁金香,剪刀在她手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高高瘦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衬衫,一条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鞋底侧面磨损得有些厉害。
男人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林溪愣了一下。
这人……是来买花的,还是来问路的?
他的气质和这家开在文艺老街上的花店格格不入,更像是那种每天挤公交上下班,为柴米油盐发愁的中年会计。
「你好,请问……你找谁?」
林溪放下剪刀,礼貌地问道。
男人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款式老旧的黑框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种化不开的疲惫。
「你好,我叫罗政。」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京城口音特有的腔调,
「莫风应该和你说过吧,我是来应聘会计的。」
林溪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是莫风提过的那个,从京城来的律师?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罗政。
莫风说他是个律师,可他身上没有半点律师的影子。
没有笔挺的西装,没有鋥亮的皮鞋,更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精英气场。
他看起来,比街口修家电的王师傅还要落魄几分。
林溪的心里有些打鼓。把花店的帐交给他,真的靠谱吗?
罗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也在打量着林溪,以及这家小小的花店。
这就是莫风那个小子的「锚点」?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一家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花店。
他实在无法将那样的莫风,和眼前这个充满阳光和花香的环境联系在一起。
这丫头到底有什麽魔力,能把一头嗜血的鲨鱼,变成一条围着鱼缸打转的金鱼?
他更好奇了。
「罗先生,是吧?」
林溪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莫风他……出差了,临走前跟我提过你。他说你以前是律师?」
「嗯,干了小半辈子,腻了。」
罗政的回答轻描淡写,
「年纪大了,不想再跟人吵架了,找个安静的地方算算帐,养养老。」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林溪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顶尖的京城律师,会跑到江城一家小花店来「养老」?
月薪三千五,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说不出口。
「我们店……很小的,帐目也很简单。」
林溪有些犹豫地说,
「可能给不了你期望的薪水。」
「钱不重要。」
罗政把那个破旧的公文包放在一张待客的藤椅上,动作很轻,仿佛里面装着什麽易碎品,
「重要的是清净。」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开得正盛的鲜花,目光最后落在窗边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上。
「我挺喜欢这里的。」
他的眼神很真诚。
林溪看着他,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地松懈了一些。
或许,他真的只是一个厌倦了都市喧嚣,想要换个活法的人吧。
就像很多来老街开店的人一样,他们卖的不是商品,而是一种生活态度。
「那……好吧。」
林溪点了点头,
「我们店是每周一结帐,月底做总帐。平时没什麽事,你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没问题。」
罗政笑着应下。
「我叫林溪,你可以叫我小溪。」
林溪也笑了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不敢当,叫我老罗就行。」
简单的对话,就算完成了入职。
林溪给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小书桌,
「那就是你的办公桌,电脑和帐本都在。如果有什麽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好的,谢谢林老板。」
罗政点点头,走到那张书桌前。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那个宝贝似的公文包放在腿上,却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林溪重新开始忙碌。
看着她熟练地为客人包扎花束,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看着街坊邻居路过时,亲切地跟她打招呼。
这里的一切,都慢得不像话。
罗政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断掉的肋骨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他想起了京都那间阴暗的筒子楼,想起了楼下那辆黑色的红旗车。
想起了老宋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更想起了那个在黑暗中与他殊死搏斗的杀手。
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费尽心机,从那个吃人的棋盘上跳了出来,结果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更复杂的棋局。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棋手,也不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他是一个守门员。
或者用姜戈那小子的话说,是一个「人力防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