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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走出拉面馆，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胃里有些发冷，不是因为那碗热汤面，而是因为那些藏在闲言碎语里的真相，带着一股馊掉的油腻味。
司机们的闲聊是线索，却不是证据。想要把胡为栋那身金光闪闪的画皮剥下来，她需要一把真正锋利的刀，一把刻着日期丶数量和价格的刀。
那本记录着「大路货」真实价格的帐本，就是她要找的刀。
这本帐本，不会在胡为栋的基金会里，也不会在蔡坤的帕拉梅拉后备箱里。
它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南郊农产品批发市场。
一个城市里最龙蛇混杂，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林溪没有直接打车过去。
她先回了一趟阳光里小区。
她换下身上的白T恤和牛仔裤，穿上了一件洗得有些起球的灰色卫衣，一条沾着点点油渍的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防滑的胶底运动鞋。
她把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脸上那点属于学生的清秀，被刻意营造出的疲惫和风霜感所掩盖。
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磨损严重的钱包，里面塞着几百块零钱和一张印着「林记小厨」的名片。
名片是她找街边列印店随便做的，电话号码是新买的匿名卡。
一个为生计奔波，精打细算，又对这个行业一知半解的小饭馆老板娘形象，就此诞生。
罗政教过她，想要混进一个陌生的环境，最好的伪装不是天衣无缝，而是带点恰到好处的「瑕疵」。
太完美，容易引起警惕。
南郊批发市场。
下午两点，这里依旧人声鼎沸。
货车丶三轮车丶手推车在狭窄的过道里拥挤穿行，空气中弥漫着蔬菜腐烂丶鱼腥和泥土混合的复杂气味。
林溪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毫不起眼。
她没有急着去找那两个司机口中的摊位，而是在市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像个真正来考察行情的新手。
她跟卖葱的阿姨讨价还价，被对方一个白眼怼了回来；
她向卖鱼的大叔打听哪家的冻品便宜，被对方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
她用了一个小时，摸清了市场的基本布局。
蔬菜区在东面，冻品和乾货在西面，活禽区在最南边，气味也最冲。
那些印着「海禾生态鲜配」的冷链车，她一辆都没看见。
但她看到了几辆司机口中那种没有任何标志的白色小货车。
这些货车的目标很明确，它们绕过市场正门，熟门熟路地从侧面的三号门驶入，径直开向蔬菜区深处。
林溪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蔬菜区深处，摊位没那麽拥挤，都是做大宗批发的。
她看到其中一辆白色货车，停在了一个挂着「刘记菜行」招牌的摊位前。
摊位老板是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金炼子的胖子，正叼着烟，指挥两个工人往车上搬运一箱箱的土豆和包菜。
没有复杂的验货流程，没有繁琐的单据核对。
工人们搬完货，胖子老板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在上面划拉了几笔，撕下一页递给司机。
司机签了个字，开车就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林溪知道，她找对地方了。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走到斜对面的一个水果摊，买了一斤橘子，一边剥着，一边状似无意地观察。
她看到「刘记菜行」的摊位里，除了那个胖子老板，还有一个戴着套袖，正在埋头算帐的中年女人。
女人看起来比老板大几岁，脸上带着一种长年累月被生活磋磨出的麻木和烦躁。
她应该就是老板娘。
林溪剥完一个橘子，将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然后才拎着剩下的，慢悠悠地走向「刘记菜行」。
「老板，问一下，土豆怎麽批的？」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拘谨和试探，完全符合一个新手老板娘的人设。
胖子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生意人的精明。
「看你要多少量了。量大价钱好说。」
「我刚在北边盘了个小店，做快餐的，一天大概要个百来斤吧。」林溪说。
「一百斤？」
胖子老板撇撇嘴，显然对这个量没什麽兴趣，
「那跟零售价一样，一块二。」
「一块二？也太贵了吧？」
林溪立刻皱起眉，
「我刚在前面问，人家才卖一块一。」
「那你去前面买啊。」
胖子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扭头去招呼下一个客户。
典型的下马威。
林溪没有走，她知道，这种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她就站在摊位前，不说话，也不离开，一副「我很想在你这买但价格不合适很为难」的样子。
僵持了两分钟，那个一直在算帐的老板娘抬起了头。
「行了老刘，跟个小姑娘置什麽气。」
她瞪了胖子老板一眼，然后转向林溪，语气缓和了些，
「妹子，你别听他的。你要是真要，长期拿货，一块一毛五，不能再少了。」
「嫂子，你看我这小本生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林溪顺势凑了过去，语气熟络起来，
「一块一，行的话我以后天天来你这拉货。」
「你这丫头，真会砍价。」
老板娘被她逗笑了，脸上的麻木消散了些，
「行吧行吧，就当交个朋友。你记个我电话，要货提前说。」
林溪连忙道谢，掏出手机存号码。
她一边存，一边「不经意」地抱怨：
「嫂子，还是你们好，天天跟钱打交道，数钱数到手抽筋。」
「不像我，开个小饭馆，累死累活不说，月底一算帐，全是给房东和税务局打工了。」
她抛出了钩子。
果然，老板娘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又变成了疲惫。
「你以为我们就好做？你看看这堆烂帐，看得我头都大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几本厚厚的帐本，封皮都起了毛边。
「尤其是给那些大公司送货的，手续麻烦得要死。又要发票，又要入库单，一笔钱拖你好几个月才结。」
「是啊是啊。」
林溪深有同感地点头，
「我之前帮人后厨打工，就见过。有些公司还特别挑剔，菜叶子上多一个洞都要扣钱。」
「可不是嘛！」
老板娘像是找到了知音，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不过也有省心的。像有些客户，信得过我们，不要发票，就开个送货单，每个月一结帐，那才叫痛快。」
林溪要找的东西，出现了。
「还有这麽好的事？」
她装出羡慕的表情，
「那帐不是很容易乱吗？」
「怎麽会。」
老板娘从一摞本子里，抽出一个蓝色塑料封皮的递给林溪看，
「你看，我们都用这种复写本。一式三份，客户一份，司机一份，我这留个底。清清楚楚，赖不掉的。」
林溪接过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送货的日期丶品名丶数量丶单价和总金额。
收货单位那一栏，写的正是「海禾」。
她快速翻了几页，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土豆，八毛。大白菜，五毛。白萝卜，六毛。
这些触目惊心的低价，和李校长口中那个「贵得很」的高端生鲜品牌，形成了最荒诞的对比。
这就是证据。
她必须把它弄到手。
「嫂子，你这字写得真好，又快又清楚。」
林溪由衷地赞美道，一边翻看，一边将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她给自己设的闹钟。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林溪一拍脑袋，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约了人看厨具，要迟到了。」
她慌忙地将帐本还给老板娘，手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杯。
哗啦一声，半杯茶水全泼在了老板娘正在记帐的那本帐本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嫂子！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溪惊慌失措地道歉，赶紧抽纸巾去擦，却越擦越乱，墨水晕开，一片狼藉。
「算了算了。」
老板娘虽然心疼，但也看出她不是有意的，摆摆手，
「都湿透了，擦也没用了，只能等晾乾了重新誊一遍。」
她嘴里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将湿透的帐本挪开，露出了压在下面的那本蓝色塑料皮的复写本。
机会来了。
「嫂子，都怪我。要不这样，我帮你把这些誊一下吧？我写字还行。」
林溪满脸愧疚地提议。
「不用你，你不是还有事吗？快去吧。」
老板娘嘴上拒绝，但脸上的烦躁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事没事，不差这一会儿。我今天必须得赔个不是。」
林溪态度坚决，不由分说地拿起旁边一支笔和一本新本子，
「嫂子你念，我来写。」
老板娘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林溪坐到小马扎上，将自己的背包放在脚边，拉开一条缝。
她一边听着老板娘念，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同时，用眼角的馀光，死死盯着那本摊开的蓝色复写本。
「张记饭店，青菜二十斤，单价一块五……」
「宏发超市，西红柿五十斤，单价两块……」
老板娘念了七八条，口渴了，起身去倒水。
就是现在！
林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的手机从背包缝里滑了出来。
她没有拿起来，而是保持着写字的姿势，用左手手肘巧妙地挡住外人的视线，右手拇指盲操，点开拍照，调成静音。
她飞快地对着那本蓝色复写本，连按快门。
咔丶咔丶咔。
无声的闪光，将那一页页沾着油污的罪证，清晰地烙印进了小小的晶片里。
当老板娘端着水杯回来时，林溪已经将手机滑回背包，手里的笔依旧在沙沙作响，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她又帮忙抄了十几分钟，直到那本蓝色复写本被老板娘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放到了一边。
「行了丫头，今天多亏你了。」
老板娘的语气亲近了不少，
「晚上一块吃个饭吧？」
「不了嫂子，我那边店里还有一堆事呢。」
林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那我先走了，明天我再来拉货。」
走出「刘记菜行」，林溪没有回头。
她汇入市场嘈杂的人流，拐过一个弯，钻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