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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阿雅身旁,摆好架势。只见阿雅再次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先是放到耳边,继而满意地点点头,将右手高高举起。
“为了教徒?怎么可能。当然都是为了钱啊,这不是废话吗。为什么我要为那些真的相信有外星人的傻子们花心思啊。他们明摆着就是用来骗钱的。”
一个男子的声音,数十分钟前刚刚听过的话语,从阿雅的右手中发出,响彻四周。教徒们的怒声瞬间消失,他们的视线缓缓地、一点点地从阿雅的右手移到说话者上。
大河内呆呆地张开嘴,愣在原地。
“技术的进步真是了不起啊,现在已经能做到这么小了。”
阿雅冲大河内咧嘴一笑,张开右手,露出手里小巧的数码录音笔。从大河内张开的嘴里,发出濒死之人一般的叫声。教徒们的怒意的矛头逐渐从我们转到大河内身上。
“不、不是的。刚才那个不是我的声音。”
大河内试图辩解,然而教徒们的怒意不减反增。
“神、神罗,你会相信我的吧?我怎么可能会说那种。”
见势不妙的大河内将说服的对象转向绘美。然而,不等绘美开口,阿雅便再次按下录音笔的按钮。
“神罗?哦哦,当然,她当然是重要的。她可是让那些傻教徒相信而追随的傻教祖啊。那个蠢女人,居然真的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可以和外星人交流。”
绘美未被烧伤的左眼睁得硕大,她像断了线的人偶一般颓然坐在地上。同时,大河内的头终于无力地垂下。四周紧张的气氛迅速缓解,原本便悠然的樱井则是一脸想打瞌睡的表情。
“阿优,快去大河内身边。”
我刚松了一口气,阿雅便捅了捅我的侧腹。
“咦、哎?您这又是为什么?”
“少废话,快点去。说不定需要表演一下你的空手道。”
“空手道?您该不会是让我去揍大河内吧?我可不愿意。而且他已经被逮捕了,再去打他岂不是犯事。”
“你说啥呢。好好想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咦,接下来。”
“别啰嗦了,给我过来。懒得跟你解释。没事的话当然是最好了。”
阿雅拽起我的运动服的下摆。我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她来到大河内的身旁。看到我们靠近,大河内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彻底耷拉下来,和短短数分钟前相比仿佛老了十多岁。
“怎么,来笑话我吗?”
大河内自嘲般嘟囔,然而阿雅看都没看他一眼,完全无视,这个态度比起嘲弄更加轻蔑。大河内再次颓然垂首。
“那个,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我瞥了一眼大河内,问向阿雅。就在这时,她那猫一般的眼睛睁得滚圆,我反射般转过头,沿着她的目光看去。
“啊啊啊啊!”野兽般的吼声撼动鼓膜。方才无力地瘫坐着的绘美扭曲着烧得溃烂的右脸,低**子朝这边冲过来,她的手中隐约反射着钝重的月光。那是刚才教徒中的干部们威胁我们时拿着的小刀,她将刀尖对准了大河内,飞速跑过来。
这一幕实在是猝不及防。再加上绘美因愤怒而扭曲的烧伤的右脸,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因魄力而呆在原地,无法动弹,除了一个人。
“阿优!快拦住她!”
听到身旁发出的一声锐喝,大脑和身体间的神经随之重新连接。在小刀刺入大河内胸口之前,我的脚便从下方准确踢中了绘美的手腕。小刀飞到半空中,旋转着插入数米开外的地面。警察们慢了一拍,也重新动了起来,立刻按住绘美的双臂。我上气不接下气,一条腿依然悬在半空中。刚才真是危险。心脏剧烈地跳动,撞得胸口直疼。
“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空手道过会儿再表演也无妨。”
身旁的阿雅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那句话是警察出现之前说的。难道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算准了会变成这个局面吗?我不禁为那小小的脑袋里汇集的智慧而战栗。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被强壮的男子紧紧抓住的绘美仿佛刚捞上来的鱼一样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袭向大河内。许是惊于她的魄力,大河内慌忙手脚并用地后退,与她拉开距离。
阿雅大步来到拼命挣扎的绘美面前。绘美停止了扭动,看向阿雅。
“吵死了,给我安静,不要做蠢事。”阿雅静静地说道。
“你、你说什么。”
“我费这么大的劲,是为了了却冲田的遗愿,带你重新回到正常人的社会里,可不是为了让你变成杀人犯。”
“你、你又懂什么!我我可是被、被他骗着,把自己的脸烧掉了啊。你怎么会知、知道我的心情!”
“我哪里会知道,我又没烧过自己的脸。”
面对绘美悲痛无比的倾诉,阿雅只是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出无可反驳的回答。见此,绘美咧起嘴,扭曲没有溃烂的左唇,露出齿根。
“那就给我闭嘴!变成、变成这样子都怪他,我这辈子已经完了!求你了,求你了,让我杀了他!”
“你死了吗?”
“咦?”
绘美再次失控,却被阿雅的一句话止住。
“你说‘这辈子已经完了’。你已经死了吗?”
“可脸都变成这样了。”
“脸怎么了?就算右脸烧伤了,你不是还活着吗?”
阿雅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的迷茫。
“我以后就是这副模样了,肯定是完了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情。如果不知道的话。”
“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被那个男的蒙在鼓里,继续和他一起当骗子,你觉得那样更好吗?”
阿雅的脸上仿佛露出了一丝感情。我回想起数小时前在树林里和阿雅的对话。那时她说,自己从未向患者告知过病情,也一直避免着那样做。
对于阿雅而言,揭露教团的真相,大概是第一次的“告知”。她不可能没有犹豫,但在树林里,她已经做好了觉悟,要让绘美和其他教徒看清楚眼前残酷的事实,把他们从教团中救出来。
绘美张开口,试图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以后,该怎么办?”
终于,她用软弱无力、似要被夜风吞没的声音,吐露心中的不安。
“首先接受脸部的整容手术,向直到最后试图拯救你的父亲表达感谢。然后剩下的事情就自己想吧。你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从头再来。”
绘美垂下头,从漂亮的左眼和眼睑肿胀的右眼中不住地滴下晶莹的泪水。看到无力地低头的教祖,不,已经不是教祖的女子的模样,教徒们也同样绝望地落下肩膀,一阵阵低沉的啜泣回荡在牧场。
阿雅抬头仰望布满繁星的夜空,轻声呢喃。
“外星人啊还真想见一见呢。”
前窗里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昏暗道路被前灯照亮。在空荡的国道上,我踩下rx-8的油门,飞速奔驰着。瞟了一眼身旁,在把靠背放倒到极限的副驾驶席上,穿着运动服的阿雅正闭着眼睛躺着。
“老师?”我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问道。
“干嘛?”回答立刻传来。
“您还醒着啊。”
“因为还没到睡的时间。”
我看向导航仪画面右侧显示的时间,上面用数值写着“22:47”。阿雅睡觉的时间是晚十一点。看来,即便是特殊如今天的日子,她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习惯。
“您累了吗?”
“那当然了,毕竟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
“也就是说,您不想再说话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呃,那个”我模棱两可地回答。确实,我想和阿雅聊一聊。事件已算是得到解决,但心里总留有疑问,不能释然。
约一个小时前,以大河内为首的教团干部被带到总部设施外,樱井简单问了我和阿雅几个问题,然后就让我们回去了。阿雅为揭露教团的诈骗行为做出了莫大的贡献,这也算是樱井对她的照顾吧。详细的情况明天再来询问。
如这般,我和阿雅正从多摩回到天医会综合医院。
“冲一堆人大声说话确实很累,但和你聊天的力气还是有的。那你想聊什么?还剩十二分钟了。”
阿雅微微睁开眼,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睡觉的习惯真是雷打不动。我在头脑中整理自己尚未理解的内容。
“您为什么确信神罗是冲田大夫的女儿?也有可能是别的教徒成为了神罗,冲田绘美只是离开了教团而已啊。”
“是照片。看了照片,一下子就发现是她了。”
“您是说冲田绘美上高中时的照片吗?可那个时候和现在比起来,给人的感觉差得太大了吧。”
“确实因为化妆和烧伤,和以前比起来变了许多。不过耳朵是一样的。”
“耳朵?”
“没错。照片里的冲田绘美的左耳和神罗的左耳,形状完全相同。看样子,大河内也没有注意到耳朵的形状。”
我无言以对。没想到有人会留意耳朵的形状,倒不如说,没想到她能记住神罗耳朵的形状。
“你想问的就只有那一个吗?”见我不说话,阿雅懒洋洋地问道。
不,当然不只那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也不是那个。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冲田大夫的女儿以后会怎样呢。”
那个教团的教徒们都是大河内的诈骗的牺牲者,然而在其中冲田绘美付出的牺牲无人能及。年仅二十一岁的女子,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究竟能不能克服右半脸烧伤带来的不利因素,重新振作起来呢?
“谁知道呢。”
阿雅事不关己一般回答。我皱起眉头。
“您这有点太不负责人了吧。”
“我对她可没有任何责任。”
“但让她看清现实的是老师您吧。”
“那个教团应该已经到了极限。招来那么多的教徒,种的蘑菇也不够吃了,还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恐怕大河内原本就计划着最大限度地召集教徒,骗够了钱就见机溜走。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冲田绘美恐怕也会在不久后,以比我做的更加残酷的方式认清现实。”
“这倒是没错啦。”
“你是想为她做些什么吗?”
“这个么”被新兴的宗教欺骗,甚至失去了原本的容颜。为这样的女子想要做些什么,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吗。
“别。”
“别?”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做的事情要由自己承担后果。她并非被迫加入教团,也不是被迫烧毁面容。虽然是上当受骗,但归根到底是她自己的选择。既然是成年人,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阿雅的话一点不错。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无法轻易认同。
“那,我们以后就不去管她了吗?”
“我帮助她,是为了冲田。把她从教团带回现实社会的瞬间,我的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这也太”干脆了吧。
“而且”阿雅盯着rx-8的顶棚嘟囔。“她以后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如果不能独自克服这个困难,就只能一辈子都当‘大宙神光教的被害者’了。”
说完,阿雅便盯着顶棚,陷入了沉默。她说得正确与否,我无从判断。或许绘美的确需要他人的帮助。但我没有反驳。她的想法和我的想法究竟哪个对,恐怕没有人能明白。至少,在阿雅的努力下,绘美从教团中得到了解脱,这样不是挺好的嘛。至少今天,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狭小的空间被静谧填充,只有引擎声刺激着鼓膜。总觉得这份寂静有些尴尬,于是我开口说道。
“话说,冲田大夫会不会就是被大河内杀死的呢。冲田大夫曾经想要打官司,妨碍了大河内的计划,所以用蘑菇把一个教徒洗脑,命令他杀死冲田大夫。”
在恍惚的状态下,接到大河内的命令后,教徒误以为那就是外星人的命令而执行。应该就是这样的吧。然而出乎我的预料,阿雅并没有表示肯定。我再次看向身旁的阿雅,只见不知何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吗?”距离十一点还有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