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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阿雅打断了大河内的话。
“嗯?”
“我说我不明白。我不能根据态度和说法方式判断一个人是否正常。”
大河内不解地歪起头,但很快便认真地盯着阿雅看了起来。
“不好意思,阿雅医生,难道说你是……”
“你想问我是不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吗?没错,我是。”
“原来如此,这真是……”大河内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不会辨别人的表情和状况的氛围。相对地……”
阿雅朝着大河内,露出愉快、同时也是挑衅的笑容。
“我比你们这些人聪明得多。如果真能和外星人接触,我很期待。但,如果你只是个骗子,这一切都是骗局,我一定会揭穿你的谎言。做好觉悟吧。”
“累死了。”我一脸栽进单人床,落下的身体被柔软的坐垫反弹。虽然一身汗水很不舒服,但扛不住深入血管的疲劳。好想两眼一闭,就这么睡过去。
“怎么啦,阿优,一个大男人真没出息。你看我可是一点都不累。”
我费力地扭过脑袋,朝倒着骑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的阿雅看去。
“那当然了,老师您可是什么都没干啊。”
“谁说的。我可是认真参观了活动,还绕这片地走了一圈呢。”
我长叹了一口气,放弃与她争论。在她与大河内的争论过后,导游对我们的态度一下子恶劣了许多,我被安排到这个像是廉价旅馆的单人间一样的房间里。放好行李,换上导游配发的参加体验者穿着的蓝色运动服后,我们便开始了体验生活——即农耕作业。
先说结论:我小看了农活。大学的六年里每天参加空手道练习、虽说当上医生之后练得没那么频繁了但也在进行最低限度的锻炼,我本以为干农活会是小菜一碟。显然,我犯了一个大错。
上午,顶着烈日挥动了两个小时的锄头后,我的体力便已用光,然而下午还有打扫卫生、收获作物并装箱、照顾鸡和马等的活计。在捡拾领地内饲养的马群的粪便时,我心中甚至涌起了趁机逃离的念头。
当我像头骡子一样疲于奔命时,把我一手拽入这个坑里的阿雅做的事情则是什么都没有。
在参加者一众开始农活后,阿雅便戴着墨镜,碰都没碰农具一下,说着“天太热身子不舒服”,便径自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偶尔跑回来露个脸,然后又立刻离开。负责指导作业的导游盯着阿雅气红了脸,但到最后也没有直接冲她说什么。看样子是自那场骚动后便决定不和她扯上关系。真是明智的选择。
“然后呢,您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嗯?不是说吃饭前是自由活动吗?”
晚饭时间是约一个小时后的八点钟,在那之前我们可以自由活动。
“我知道,我问的是您为什么跑到我这儿来?”
阿雅的房间就在隔壁。
“我有什么办法,不让带书,不让带手机,不让带便携式影碟机,根本是无事可做啊。”阿雅把下巴撑在椅背上,不满地晃动着身子。“无事可做就是浪费人生啊。”
“就算找我聊天,也不好说是在有效利用时间吧。”
正如阿雅所说,体验活动的参加者禁止携带除了换洗内衣以外的一切物品。教团对此十分重视,进来之前甚至检查了每个人的行李。表面上宣称是为了让参加者体验原汁原味的教徒生活,不过怎么想都是为了避免我们拍摄领地内影像、或是与外界取得联络。
“娱乐活动这么少,真亏那些教徒们能一直在这儿生活下去啊。”
“没有书没有音乐没有电影,要是我恐怕已经无聊得去死了。”
“好啦好啦,您差不多该回自己的房间了吧,我要冲个澡了。吃饭前要把这身臭汗洗掉才行。”
“没事,你洗你的澡,我不会在意。我对男人的身体不感兴趣,不会去偷窥的,放心吧。”
“您不在意我在意!老师您也回自己的房间冲个澡吧。虽然没干农活,不过一直在外面逛,身上也有点脏了吧。”
我指向房间的出口,只见阿雅皱起眉头,目光上扬,有些胆怯地看向我。
“那个,您该不会是不喜欢洗澡吧?”
听到我的问话,阿雅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呃,我知道这么问女生不太合适,不过您上次洗澡是在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个星期前。”
“马上给我回房间洗澡去!”
我从床上起身,将阿雅坐着的椅子推向门口。
“干、干什么啊,怎么跟姐姐说一样的话。呜哇,别推啊。”
“连真鹤小姐也这样说吗?”我无语了。
“难得吓人的姐姐不在旁边了,本来想要好好放松一下的……”
“真鹤小姐不是脾气挺好的吗。”
听我插嘴,阿雅的目光变得险恶。
“你是还没见过姐姐真生气的时候。她发起火来,可是比厉鬼还可怕。”
“您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才让真鹤小姐那么生气的?”
“事情不少,最近一次是大约两个月前,姐姐过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唱着‘奔四啦、奔四啦’捉弄她,结果她发了好大的火。”
“那是您活该。”
不过,两个月前过了三十岁生日,也就是说比我年长一岁。意外地收获了重要情报后,我问出最近一直在意的问题。
“对了,真鹤小姐她每天那么忙,有没有男朋友啊?”
“嗯?男朋友?现在没有。半年前是有的。”
“哦,是吗。”我装作不以为意,内心悄悄振臂高呼。看来可以找个时候约她出来一块吃个饭……
“你问那个干嘛?”
“啊,没什么没什么,请不要在意。好啦,快点去冲个澡吧,好歹是个女孩子。”
我再次推起椅子。
“什么叫女孩子啊!女孩子一般是指未成年的女性,我可是如假包换的淑女。”阿雅紧紧抱住椅背,高声叫道。
“天底下哪有一身汗臭的淑女啊。”
“你很没礼貌哎。我才没有一身汗臭,基本上就没怎么出汗。而且我不喜欢被水淋。”
“您是谁家的猫吗。今天天这么热,在外面待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会没出汗。您就快点回自己房间冲个澡吧。”
“知道啦,我知道啦,别推了!”阿雅慌忙从椅子上跳下来。
“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会去叫您的,在那之前一定要洗好哦。”
阿雅气鼓鼓地嘟着脸颊,一言不发地大踏步走向门口,拉开房门。
“哼,阿优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她丢下一句与“淑女”形象格格不入的话后,便离开了房间。看着她离去后,我便走入淋浴间,打算洗净身体,在吃饭前尽可能多休息一会儿。
“真好吃啊。”坐在旁边的阿雅满意地摸了摸肚子。
“那样子很没教养哦。”
“阿优你好烦啊,怎么跟姐姐一样。”
她不满地抱怨着,嘴角还沾着咖喱酱。
结束了休息,八点整来到宿舍一楼食堂后,迎接我们的是咖喱饭。喜欢吃咖喱的——倒不如说几乎只吃咖喱的阿雅自然是相当开心,大口地吃。咖喱中的配菜有蔬菜和鸡肉,其中蔬菜是我们今天收获的农作物,由住在总部的教徒们料理而成,相当质朴。
不知是因为食材新鲜,还是因为有了劳作一天的加成,土豆、胡萝卜、茄子、蘑菇、鸡肉,一切的味道都比平时的更加香甜,如阿雅所说,相当美味。
“哎呀,果然自己亲手劳作的成果,味道就是不一样啊。”
“老师您什么也没做好吧。”
“我作为你的上司,可是一直在看管你有没有偷懒呢。”
“是吗,真是辛苦了。”
晚饭的量十分充足,这一点非常好。为了贯彻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质朴生活,午饭只有两个饭团,这对于劳作了一整天的身体而言显然太少。看似娇小实则相当能吃的阿雅则是一边不满地抱怨着,一边将偷偷带进来的咖喱粉撒在饭团上结束了午餐。
“各位都吃好了吗?”
看到大多数参加者心满意足地将咖喱饭装进了胃里后,导游从座位上站起身,用过剩的热情高喊。众人齐声回答“吃好了”,有几人甚至举起了手。你们是来春游的吗?我实在看不惯这个气氛,嘴角也不由得下撇。
“我知道吃饱了肚子容易犯困,不过还请各位再坚持一下哦,接下来就是今天的重头戏了。没错,各位马上就能亲眼见到‘它们’了。”
参加者一众发出欣喜的欢声。看着兴奋得两眼冒光的众人,我叹了口气。说得那么夸张,实际上就是坐在投影着星空的房间里,播放影像和容易让人恍惚的音乐,进入轻度的催眠状态而已。只是这样,那些相信外星人存在、或者说试图相信的参加者们就会以为自己接触了外星人而感激涕零。
我瞟了一眼身旁的阿雅,只见她也是两眼放光地听着导游的话。我不由得缩起身子。她的目光与其他参加者们的显然不同,宛如一只盯着猎物伺机出手的猛兽。住在长满了“书本之树”的房间里、将各种各样的知识塞进那小小的脑袋里的阿雅,时刻都在寻找着能够发泄那些知识的对象。对于她来说,眼前的谜团无异于一只诱人的猎物。
“那么各位,我们接下来就去能够与‘它们’进行接触的房间。请跟紧我,不要走丢了哦。”
“好。”阿雅格外响亮地回答,然后蹩脚地蹦跳着,来到导游身旁。看到天敌靠近,导游拼命维持脸上僵硬的笑容。
离开了宿舍楼后,我们在导游的引领下,来到另一幢建筑内。这儿正是约十天前我和阿雅偷窥的半球形建筑。
进入楼内,在天花板很高的一个圆形大房间里,站着两个人。一人是大河内和之,另一人是体格纤瘦的女子,相当高,至少有一米七。看到她的瞬间,众参加者发出半是尖叫半是欢呼的声音。
女子的脸被涂成京都舞妓一般惨白,嘴唇勾勒出两道妖艳的朱红,双眼皮下硕大的眼眸中闪耀着强烈的意志,高耸的鼻梁给人以凛然的印象。然而这一切仅限于她的左半脸。她的右半脸红肿溃烂,极度扭曲,皮肤以脸颊为中心发皱,将唇角吊起。肿得吓人的眼睑盖在眼球上,软弱无力地塌下,右半边的额头上不见头发,取而代之的是暗红色的褶皱。
“我就是神罗。”
女子开了口。她的声音空灵透明,传得很远,然而被震撼的参加者们没有作答。我也被她右半脸的模样吸去了目光,精致姣好的左半脸更衬出另一半的惨不忍睹。
神罗本人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反应,她与大河内还有导游都显得十分坦然。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小个子的人,拖着脚步靠近神罗。
“啊!?”方才还一脸得意的导游立刻抽动嘴角。
“你就是‘神罗’,对吧。”阿雅走到神罗面前,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后者的面庞。
“喂,我说你!”
导游慌忙试图拦住阿雅,然而神罗略一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没错,我就是神罗。”
“被烫得真惨啊。”
她说得太过直白,周围的气氛陡然一紧。阿雅大概是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在陈述事实而已吧,不过也很难让人置之不顾。然而,神罗丝毫不显动摇,左半边的脸上露出笑容。
“没错。”
“看那个颜色,你没有做植皮吧。为什么?”
阿雅依旧毫不客气地冲她问道。
“这个伤痕,在多数人的眼里是丑陋的,但对于我来说,是光荣的勋章。”
神罗伸出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右半脸。
“也就是说你因为被烫伤,才能和外星人交流,所以为了纪念,特地保留了那个伤痕,对吗?”
“没错。我们的肉体不过是让精神留驻在这个物质世界的容器。容器的美丽,远不及精神的美丽重要。这也是‘它们’教给我的。”
神罗挺起胸膛,她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仿佛直击我的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