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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等一下一起读吧。”
健太对阿雅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但是阿雅的双脚却微微地颤抖。颤抖从脚逐渐延伸到身体,最后蔓延到头部。阿雅半开的口中,只发出宛如低吟的“啊啊”声响。
紧接着,阿雅便拔腿狂奔。阿雅从站在她面前的健太身旁绕过,以不自然的脚步跑向电梯间。
我也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运动神经异常迟钝的阿雅,平时连走路都经常跌倒了,要是她使出全力狂奔。
正如我所担心的,阿雅在电梯间绊了一跤,猛力地亲吻了一下地板。一瞬间,阿雅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但她随即用双手撑起身体,站起身,摇了两、三下头之后,又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往前走,消失在电梯间旁边的楼梯上。
看见阿雅那出人意表的行为,每个人都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
“小孩医师?”
健太凝视着阿雅身影消失的楼梯,喃喃自语,表情也逐渐扭曲。景子看见儿子的模样,难过地皱起眉头。
我用一只手捣着脸。居然出现了我料想过最糟糕的结果。
“小孩医师是不是忘记我了?”
健太手里拿着绘本,嘴唇歪成八字,低下了头。那模样看起来彷彿是迷路的孩子,令人心揪。
“才没那种事呢!”
我赶紧大声说。健太抬起头,用溼润的眼睛望着我。
“叔叔你是?”
叔、叔叔?
“呃,大哥哥是小孩医师,也就是阿雅医师的朋友啦。阿雅医师并没有忘记健太***唷。”
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健太一样高,接着摸摸他戴着棒球帽的头。
“真的吗?那小孩医师为什么要跑掉?”
面对健太求助般的眼神,我不由得慌了手脚。站在一旁的鸿池以目光询问:“怎么办?”
“阿雅医师她阿雅医师她肚子痛啦!”
我抱着半放弃的心情大喊。健太疑惑地歪着头,重复说道:“肚子痛?”
“对呀,阿雅医师从刚刚就说她肚子很痛,已经跑了好几次厕所了呢。”
“所以她才会跑走?”
“对啊,所以她才会跑走。她是去上厕所啦。”
“这么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了吗?”
健太的问题,让我一时为之语塞。
“呃,这个嘛,阿雅医师的肚子真的很痛,所以今天可能会一直待在厕所里吧。不过她之后一定会再来看你的。”
“真的吗?”
健太露出欣喜的表情。我瞬间犹豫了一下,接着用力点头。
“嗯,真的。她来看你的时候,一定会唸那本绘本给你听的。”
我的视线落在绘本上。健太一脸自豪地拿起那本绘本。
“这个天使,是真的唷。”
健太说到“天使”这个字的瞬间,原本变轻松的气氛再度转为紧张。
“这、这样啊,原来真的有天使啊。”
“嗯,我看到了。到了晚上,天使就会来我的房间唷。祂一定是在保护我,不让我被那些坏孩子欺负。”
我挤出僵硬的笑容,健太笑容满面地继续说道:“那个天使会带我去天国唷。”
听见这句话,我再也接不上话。他是个年仅八岁,罹患末期白血病的少年。对于自己来日无多的这个事实,他究竟理解了几分呢?他本人说不定比周遭的大人更能接受“死亡”吧。
下一秒,景子猛然抱住了儿子。
“妈妈?”
健太疑惑地呼唤将脸埋在自己的脖子上、身体不住颤抖的母亲。
“世界上没有天使!那一定是你看错了!”
景子用颤抖的声音大喊。健太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五官开始慢慢扭曲。
“才不是呢,我真的看到了!”
“所以我说是你看错了!世界上没有天使。没有人会把你带走。所以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景子双肩颤抖,彷彿恳求似地说道。健太泪眼汪汪地喃喃自语:“可是,我真的看见了”
这个状况非常不好,无论对健太或是景子都是——我这么想着。正准备开口之际,熊川刚好走向两人,他将手放在景子的背上。
“三木太太,你一定累了吧?请回病房去休息一下吧。健太***也休息一下比较好。”
熊川用与外表完全相反的温柔口吻说着,景子无力地点点头。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于是我转头望向走廊的另一头。
一名少年从病房门口探出半颗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里。是冬本淳。那名欺负健太,病情出现遽变的少年。
淳和我四目相接后便垂下目光,回到病房去。
那名少年究竟想做什么?我的胸口冒出一股不安的感觉,一边目送着在熊川医师的催促下走回病房的母子。
“阿雅医师,我要进来囉?”
我慢慢打开门,环视生长着茂密“书树”的空间。尽管现在是白天,但遮光窗帘全部拉起来的室内却显得相当阴暗。
和健太说完话十几分钟后,我来到顶楼上的“家”。
我张大眼睛寻找阿雅。可是不论是她平常喜欢待的沙发,还是计算机与电子病历表的荧幕前方,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阿雅医师,你在吗?”
我环顾屋内的每个角落,大声地喊道,但是却没有任何回应。阿雅如果要逃跑,那她唯一的归处应该就是这个“家”才对呀。我望着房间最里面的那扇门。
她该不会不在客厅,而是逃进那扇门后面的私人空间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了。因为她再三叮咛我:“要是敢进来,我就杀了你。”
正当我烦恼时,一声细微的叹息声突然震动了我的鼓膜。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近。我当场蹲下来,透过“书树”的缝隙间,我看见一个人影窝在房间正中央的平台式钢琴底下。
她躲的位置还真像猫会窝着的地方呢。
我一脸无奈地绕过林立的“书树”,走近钢琴,接着蹲**,探头窥视钢琴底了。
“你在这里模仿什么鼠妇啊?”
“我搞砸了。”
将身体缩成一团的阿雅以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不侧耳倾听根本听不见。
“嗯,你的确是搞砸了。”
“我不是故意要那么做的。只是当时头脑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就......”
阿雅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完全消失。
我静静地等待阿雅继续说下去。
“我伤害了健太。”
那声音微弱到完全不像平常的她。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啦,因为我已经帮你向他解释过了。”
缩成球状的阿雅猛然抬起头,以那双猫一般的眼睛凝视着我,眼中充满了期待与不安。
“我对健太***说阿雅医师是因为有急事,不得已才会跑走的,而他也接受了我的说法。”
“这这么说来,健太以为我是去哪里处理什么急事吗?”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没错。”
应该说,他以为你是去厕所处理紧急事态吧。
我在心里这么补充,阿雅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不过,我也跟健太***说了,今天虽然时机不巧,但是阿雅医师一定会再找时间去看他的。”
听到我这么说,阿雅原本稍微放松的表情再次转为紧张。阿雅又开始将自己缩成一团。
“阿雅医师,就算不是现在也没关系。等冷静下来之后,请你再去看一下健太***。”
我缓缓地说着,阿雅却毫无反应。我噤声不语,注视着蜷曲在平台式钢琴底下的球状物体。
时间宛如黏稠物质似地流逝,挂钟上秒针移动的声音显得格外大声。
我们两人都默不作声,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也许是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呢?直到阿雅的低语声打破了沉默:
“小鸟。”
“是,什么事?”
“你曾经在比自己年轻的病人临终时,陪着他吗?”
“有啊。毕竟我在外科待了五年嘛。”
我以平淡的语调回答。
从某个角度来看,说外科医学是与癌症战斗也不为过。外科医师自然会诊治许多癌症病人。在那当中,偶尔会出现一些年纪比我小,但癌症已经严重到无法动手术的病人。
“我没有。”
“这样啊。”
“我在实习的时候,虽然送走过几个病人,不过那些人全都年事已高。等我实习结束,成立统括诊断部之后我就没有陪过临终病人了。”
阿雅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我没有开口催促,只是等待阿雅继续说下去。
“欸,小鸟,健太快要死了耶。”
阿雅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笑容。那是一个彷彿快要哭出来,怪异扭曲的笑容。
“嗯,我知道。”我闭上眼睛点点头。
“那家伙才活了八年而已耶!可是他就快要死了!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我的头脑里面明明塞满了各种医疗知识,却什么做不到!”
阿雅将压在胸口深处的苦闷化为言语,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你并非什么都做不到。你只要去看他,跟他说说话就好了。”
我如此安慰阿雅,她却虚弱地摇着头。
“我要跟他说什么?如果健太问我:“我的病为什么治不好?”我该怎么回答小鸟,你以前面对年纪轻轻就死掉的病人时,都对他们说些什么?”
“很多啊。有时候只是听他们说话;有时候闲话家常;有时候则是认真地面对病情,和病人进行讨论。我会依照病人的需求,临机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