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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上健太的电子病历表,揉了揉鼻子上端,再次望向阿雅。昨天解开“谜团”之后,阿雅就一直躲在“家”,没有去看健太。
阿雅打算就这样不再和健太见面吗?这样真的好吗?
就在我轻声叹息的时候,放在键盘旁边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我将手伸向话筒。
“你好,这里是统括诊断部医局。”
“啊,是小鸟医师吗?我是鸿池!”
听见话筒传来的声音,我皱起眉头,压抑住直接把电话挂断的冲动,开口问道:“怎么了?”鸿池很快地开始说明,我听着听着,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正在逐渐消失。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我说完之后,放下了话筒,看着躺在沙发上的阿雅。
“阿雅医师。”
阿雅把杂志放在一旁,转头看着对她说话的我。她的脸上充满了不安。我吞下一口口水,缓缓开口说道:
“刚刚是鸿池打来的。她说健太***的血压已经开始下降,而且从好几个小时之前就没有排尿了。现在的状况很不好,也许撑不到明天了。”
阿雅的表情因为绝望和恐惧而扭曲。
“听说他的家人都到了。不过,健太***本人表示很想见阿雅医师,而且他的家人也希望你能过去看他一眼。”
“可是”
阿雅含糊地说着。
“你只需要出现在那里就好了。健太***只要能看见阿雅医师,就会觉得很满足了。”
要是现在不去见健太,阿雅一定会后悔一辈子。因为如此确信,所以我的口吻非常强硬。
“我很不擅长察言观色很可能会不小心说错话,把一切都搞砸。说不定会让健太觉得难过”
“你在说什么啊!医师不去看健太***,对他来说才是最难过的事!”
我忍不住大声说道。阿雅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神无助地游移着。
“对不起,我太大声了。总之,医师我们去看他吧。”
我轻声说道。但是阿雅却抱着头,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和她前天躲在平台式钢琴底下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可能把她逼得太紧了。我的心中涌上一丝后悔。就算再勉强阿雅,也只会让她继续躲在自己的壳里面。我站起身,慢慢地走向玄关。
“我先去小儿科病房。阿雅医师,等你冷静一点之后,请务必过来拜托你了。”
我说完之后,打开了门。
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阿雅并没有回答我。
规律的电子音在一个大小约四坪的空间响起。
我站得直挺挺地望着正前方。几名男女围绕在房间正中央的床边,包括熊川和景子。景子身旁那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性,应该就是她的丈夫吧。
从人墙的缝隙间,我看见躺在床上的健太。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氧气面罩下半开的嘴里,传出痛苦的呼吸声。那模样,和两天前笑着抱住阿雅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他每天都戴着的纽约洋基队棒球帽,此时就放在枕边。
每个围在床边的家属和医护人员,都面露悲伤的表情,注视着健太。
我接到鸿池的通知,来到这间病房后,已经大约十五分钟了。主治医师熊川在病床旁边微调氧气和点滴的量,并适度地给药,但效果也只是聊胜于无而已。
我觉得心电图监视器发出的电子音频率,似乎变得比我刚进来这间病房时快了一点。再过不久,顶多在几个小时之内,“那个时刻”就要到了。将近六年的行医经验这么告诉我。
在这种紧绷到彷彿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断掉的紧张氛围中,我咬紧牙根。这时,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右手臂。我转头往旁边一看,鸿池正带着悲痛的表情,抬头望着我。
“小鸟医师,阿雅医师呢?”
鸿池压低音量询问道。面对这个问题,我只能轻轻摇头。鸿池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景子转过头来,对我投以恳求般的视线。我只能看着地上,躲避她的目光。
大家都在等待阿雅。真鹤也在护理站待命。
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咬着嘴唇,抬头望向天花板。
真的不行吗?这对阿雅来说,果然太勉强了吗?
“天使。”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将视线转向前方。微弱的声音从人墙中传出:“我看见天使了唷。”
健太那失去焦点的双眼注视着天花板,在紊乱的喘息之间济出声音说道。他的脸上出现一抹虚弱的微笑。
我反射性地望着天花板。可是,那里并没有浮现长有翅膀的人影。或许是因为他的状态太差,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吧。不过从健太的表情可以明确知道,这个幻觉显然带给此刻的他一些安慰。
我相信一定是因为淳他们三个人好几次在病房里投射出“天使”,健太现在才会看见天使的幻觉。光是这样,他们努力所做的一切或许就非常有意义了。
景子忽然象是哽住了似地抽噎,扑向躺在床上的儿子。就在这时,我听见背后传来开门声。
是护理师送追加的药剂来了吗?我反射性地回过头,接着忍不住瞪大眼睛。门口站着一个娇小的人影。
“阿雅医师。”
我茫然地低语着,阿雅表情僵硬,小心翼翼地踏出脚步,缓缓走进病房。真鹤在阿雅的身后,以不安的神情注视着妹妹。
我屏住呼吸,凝视着宛如逐格播放画面般,缓缓走近病床的阿雅。围在床边的人墙自动地往左右两侧让开。
阿雅走到床边,当她低头看见健太那几乎变了个人的模样时,表情立刻皱成一团。
“健太。”
阿雅张开颤抖的嘴唇,呼唤健太。原本望着天花板的健太,双眼总算能够聚焦,他看见了正在注视自己的阿雅。
“小孩医师?”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我不是小孩医师,我是阿雅。”
阿雅的嘴角扬起一抹悲伤的微笑,她伸手轻抚健太的脸颊。
“是小孩医师。”
健太苍白的脸上满溢着笑容。看见儿子的模样,景子也流着泪水扬起了嘴角。
“抱歉,我太晚来了。”
阿雅说着,她的手依然轻抚着健太的脸庞。
“你的肚子,没事了吗?”
“肚子?呃,没事。”
听见健太的问题,阿雅露出困惑的表情。站在我旁边的鸿池用手肘朝我的侧腹顶了一下。当时我真的无计可施嘛。
“那个,小孩医师。刚才啊、天使、来找我了唷。”
听见健太从氧气面罩下断断续续地这么说,我顿时紧张了起来。阿雅会怎么回答呢?向来不擅长看场合说话的阿雅,会不会不小心脱口说出“天使”可能是他因为状态太差而产生的幻觉,或是之前他看见的“天使”只是淳他们的恶作剧,而伤害了健太呢?这正是阿雅本人最担心的事情。
我吞下口水,等待阿雅的回应。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阿雅露出温柔的笑容,开口说道:
“这样啊,天使来了啊。”
“嗯,他一定会、带我、去天国的。”
“对啊。你是个好孩子,天使一定会带你去天国的。”
阿雅脸上挂着微笑,眼底却浮现泪水。
“那个啊,你可以再、唸绘本给我听吗?”
“嗯,当然好啊。”
阿雅用白袍的袖子擦了擦眼角,同时这么说道。景子从床头柜上拿出《天使之夜》的绘本,递给阿雅;熊川将折叠椅摆在病床旁。
阿雅坐在折叠椅上,她对着健太微笑,视线落在绘本上。
“从前从前,有一对穷困的母女,她们住在一间小屋子里。”
听着阿雅用哽咽的声音朗读,我对鸿池和泪眼婆娑的真鹤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察觉我的意图,立刻点了点头。
我们安静地走向门口,慢慢地打开门,走出了病房。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聆听着阿雅朗读的健太,露出了非常幸福的表情。
“阿雅医师,我要进来囉。”
我敲了敲“家”的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只有间接照明的昏暗室内。如我所料,阿雅果然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我确认阿雅的身影之后,视线落在手表上。已经是快要进入明天的时间了。
大约四个小时前,阿雅读完绘本后不久,健太的意识就逐渐模糊,最后陷入昏睡状态。约莫十分钟前,在家属、阿雅、主治医师熊川的陪伴下,健太安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鸿池和真鹤则在病房外注视着这幅光景。
熊川宣告病人死亡后,阿雅便默默地走出病房,小跑步离开小儿科病房。
“什么事?”
阿雅维持原本的姿势,小声说道。
“呃,该怎么说呢。我只是来看看你的状况。”
我含糊地说着,抓了抓鼻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看见阿雅跑步离开小儿科病房,我心想:“或许暂时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吧。”就在这时,鸿池突然从背后将我往前推。
“欸,小鸟医师,你在发什么呆呀?赶快追上去安慰阿雅医师啊。”
如果只有鸿池这么说,我想自己应该不会过来这里吧。但是,当真鹤泪眼汪汪地对我说:“阿优医师,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去和阿雅说说话。”我就不得不来了。
就算要我安慰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通常遇到这种事,时间不是会自然地抚平伤口吗?
“我说,小鸟啊。”
在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对阿雅说话时,她竟然主动开口了。我有点惊讶地回答她:“是。”
“我做得好吗?健太有没有因为我而难过痛苦?”
阿雅抬起头来,不安地询问我。
“嗯,你做得很好。健太***能够见到医师一面,非常高兴呢。”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唸绘本给他听而已。”
阿雅的声音愈来愈小声。
“对健太***来说,那样就够了。有阿雅医师唸绘本给自己听,我相信健太***一定觉得很幸福。”
“真的吗?”
“真的。”
我点点头这么说,阿雅的脸上浮现一抹近似安心的表情。
屋里的时间缓缓流逝。
“为什么健太才八岁而已,就必须死掉呢?他明明是那么乖巧的孩子啊。”
阿雅望着上空,彷彿自言自语似地说着。
“这种事绝对没有人知道的。就算是阿雅医师,也不可能找出答案。”
“大概吧。小鸟我好无力喔。”
“大家都很无力啊。但是,我认为医师必须清楚知道自己的无力才行。唯有如此,才能真诚地面对病人,不是吗?”
连我都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装模作样。
“对啊嗯,你说的没错。”
阿雅纤瘦的肩膀开始颤抖。我的视线再度落在手表上,不知不觉中,长针和短针已经重叠在一起,指着“0”。
“啊,不知不觉间都十二点了。阿雅医师,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了唷。来,这是你的圣诞礼物。”
“圣诞礼物?”
我将手伸进白袍的口袋,阿雅望着我。即使在阴暗的室内,我也看得出来她的眼底含着泪水。
“对,就是这个。”
我将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给她看,并且拆开礼物包装。这是我在来这里之前,先去后面活动屋里的办公桌拿来的。
“cd?”阿雅一脸疑惑地嘟哝着。
“对,这是cd没错。我买了一张圣诞歌曲精选辑。”
这是我昨天从医院回家时,绕到cd店去买的。因为我真的想不出来要送她什么,最后只好采取这个下策。而现在,我很庆幸自己选了这份礼物。
“既然是圣诞节,要不要放来听听看呢?我会把音量调得很大,除了音乐声以外什么都听不见。”
我指着阿雅自豪的高级家庭剧院组,这么说道。阿雅眨了两、三次眼睛之后,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苦笑,同时用一只手遮住眼睛,低语着:“随便你。”
我将cd放进音响,按下播放键。两个喇叭开始传出音乐。我慢慢地将音量调大。
直到就算有人放声大哭也听不见为止。
我将音量开到连内脏都感受得到震动之后,便离开音响,坐在计算机桌前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圣诞快乐,阿雅医师。”
我的喃喃自语,以及耳边隐约听得见的微弱呜咽声,都被欢乐的圣诞歌曲给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