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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染衣都禁不住讶然出声。
荣靖却不再言语，将尚抓住着我双手不放的青苓一脚踢开，转而问我：“她方才所说的，可都是当真吗？”
何苦来问我一个瞎子？
从青苓说我拿着的东西洒在了那软烟罗开始，我们便一直在此僵持着，料定此际软烟罗还在现场。
荣靖是个耳聪目明的人，怎还会看不见？
我低头不语，掌心处传来的剧痛，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去听他们的任何话语。
原我以为荣靖怒极了之后，会直接帮着他的林婕妤将我定罪。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是直接一把将我横抱起来。
越过了众人，我甚至还听得见林染衣嚅嗫的微弱声音。
荣靖丢给了她一句话：“她是朕身边的人，日后她犯了错，必要朕亲眼看着她受惩罚。”
无人晓得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我也不明所以的时候，我感觉到荣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不由得身躯一僵，立时将脸冷了下来。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为我树敌。
哪有什么维护之说？
于是我微微地歪了头去，两只手都疼得厉害，几乎连动一下都不能。
荣靖的声音骤然阴沉得可怖：“林婕妤是听不懂朕的话吗？”
“这奴才毁了你的东西，朕要替你亲自罚她，看到她为自己所作所为赎过。”
天子主动为之秉公道，施罚罪人，对于一个才刚进宫的后妃来说，这是多大的恩宠。
林染衣自是喜不自胜，忙不迭答道：“臣妾多谢圣上恩典。”
但荣靖没有放我下来的意思，还是一路抱着走了回去。
林染衣等一行人就在身后跟着。
我不知她碍于荣靖在场，会怎样的隐忍。
可料定她此际脸色也不会太好看。
虽然荣靖开了金口，要为她惩罚我，但现下这高下立见的待遇，林染衣会如何的困惑与嫉恨？
一路无话，只有荣靖一呼一吸间那不平稳的气息，提醒着我此刻的状况。
他是习武之人，从前也并不是没有抱过我，但从没觉得哪一次他的呼吸这样沉而重。
他在生气。
为他的林婕妤生我不知好歹的气吗？
可他既然恼我惹了他的林婕妤，又何必故意做出这副模样，让林染衣更加的气恼？
想着想着，竟不觉得有些好笑。
抵达的目的地，竟是林染衣的绛云殿。
我并不能够看见，只是林染衣性子藏不住，已是跑来前面，柔声问：“圣上要在臣妾这绛云殿罚人吗？”
“嗯！”荣靖倒是答得飞快，像是早已经酝酿好的情绪，说得异常的刻板，“你才进宫，底下的奴才没个好歹，怕是不懂得尊敬你，总也要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知道，你是这绛云殿的主子。”
为了让绛云殿的奴才不敢轻看林染衣，荣靖决心要拿我来立威。
倒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但我人还在他的怀中。
林染衣自然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急得多。
她不能直接让荣靖放下我，便拐了个弯儿，问道：“圣上要怎么处置这奴才呢？软烟罗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究竟原是要送给各宫的姐妹们的，现如今，只怕各宫的姐妹们都要失望了。”
不是为她一个人来惩治我，而是为了其他的后妃。
林染衣这冲动性子下，到底也不是个简单的。
也是，能让那些世家门阀选中送进宫里的女子，能有多蠢笨？
基本的话术，还是得要会的。
荣靖似乎顿了一顿，也没思想好的模样。
须臾后，他才道：“念在她是初犯，你又已轻责过她了，那便赏她二十大板，再让她跪在绛云殿外向你赔罪。”
“如此这般，你可还满意吗？”
如何能不满意？
二十大板……
虽不至于伤了性命，可到底也是重伤，帝王又这样的给她面子，林染衣的满意溢于言表。
她几乎快掩不住那语中得意：“臣妾多谢圣上垂怜。”
荣靖此时才堪堪放下了我，将我交到了福如海的手中，再由福如海将我押到刑凳上去。
不知是不是荣靖下的令，还是林染衣交代了下去，这些行刑的人，使的力气都极大，道道用在了痛点上。
与此前所受的鞭刑，几乎没有二致。
我咬着牙硬挨了过去，没有如他们的愿，喊出一句——掌心的痛楚在不断地扩大，在原先的伤口之上，又遭我捏着刑凳时撕扯开，凳子上的倒刺扎了进去。
一时竟也分辨不出究竟哪里更疼些。
此前我亲自去宣读荣靖的旨意，司宝房的那些人打了三十大板，那时我便觉得杖刑的过程太过漫长。
及至了自己的身上，才知果真漫长。
漫长到不知岁月几经轮倒。
只是在二十大板结束之后，他们便将我拖到了绛云殿的门外，而宫女掌灯打划火石的声音传来。
竟已经开始入了夜。
荣靖没有要走的意思，看来是选择宿在了林染衣这里。
福如海朝我说道：“圣上有旨意，姑娘要在这绛云殿外面高声认罪，直到圣上觉得满意再行决定姑娘还要不要继续受罚。”
非但要我跪着，还要我亲口说出自己的罪责。
不仅让林染衣满意，也同时向诸后妃宣告，他对林染衣的维护。
荣靖该是有多宠林染衣？
浑身都疼得厉害，却也不及这一刻，突然便想到，他有朝一日会如此宠爱一个人。
从前的赵婉婉可堪说是做戏，但如今的林染衣，荣靖根本没有做戏的必要。
他已稳坐皇座数年，朝中该肃清的一切都已解决，不可能是为了拉拢朝臣而这样对待林染衣。
即便是为了拉拢，第一个，也不该是林染衣。
林染衣之上，还有二妃一嫔。
若是荣靖只是单纯想要均衡势力，便该是从二妃处开始。
何以会轮到林染衣捷足先登？
原因恐只有一个，兴许，荣靖开始觉得，林染衣这样的女子，怕是比我这样不知好歹的玩宠要好得多。
他可以再不必将心思花在我的身上去。
这原是我最想乐见的场面的，可到了真正见识时，心底却莫名的难受。
仿佛有人在心口塞了一团棉花，分明应该是充实的，但向心口一按，却发觉那里空落落的。
彷若有人瞬间将心脏剜去了。
空荡荡的，就有风丝丝地穿过，发出奇怪的笑声，似在嘲笑自己。
嘲笑自己的自私。
明明是自己放手，也希望别人放手，可最后，竟连对方将好放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都受不了。
果真矫情。
只是——
从前荣靖也对赵婉婉很好，我虽嫉妒，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情感。
只因这一次，或许他再不会是那个专情于一人的痴情王爷，而是后宫粉黛三千的帝王。
一个帝王，三千弱水。